申华宫内,姜昭阳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试图去探听任何前朝的消息,只是更加用心地照料悟生,督促青洛的学业,将宫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她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在寂静中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关其思的血迹未干,郑伯便下诏,举行秋狩。旨意中言道,为抚慰因关其思之事可能受惊的胡国,特邀请胡国派遣使臣及宗室子弟,共同参与此次狩猎,以示两国情谊,永固盟好。
消息传出,新郑城内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君上此举,无疑是向胡国展示最大的善意和信任。胡君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这是郑伯重申友谊的强力信号,立刻派出了以宠爱的弟弟为首的使团,并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以示对“岳丈”的恭敬。
秋狩那日,天高云淡,郑伯一身劲装,亲自挽弓,于猎场之上纵横驰骋,箭无虚发。他对待胡国公子格外亲切,不仅与之并辔而行,还将自己射得的一头硕大麋鹿亲手赠予,拍着胡国公子的肩膀,朗声笑道:“贤侄不必拘礼,便将此处当作自家一般!郑胡一家,共享太平!” 他巧妙地将姻亲关系转化为更显亲近的“叔侄”称谓,既抬高了对方,又不失自身宗主国的威严。
其情其景,和睦融融,任谁看了,都会相信郑伯对胡国的维护之心,天地可鉴。胡国公子更是受宠若惊,心中那点因关其思之言而产生的微妙不安,早已被这浩荡“君恩”冲刷得荡然无存。
姜昭阳虽未亲至猎场,但郑伯归来后,兴致勃勃地向她描述当日盛况,尤其提及胡国公子的恭顺与感激时,她只是垂眸静听,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如同浸在冰水里。这场精心策划的秋狩,是继关其思之死后,另一重更深的麻痹。她在郑伯熠熠生辉的眼眸中,只看到了猎人注视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种志在必得的冷酷。他称呼的每一声“贤侄”,在她听来,都像是为未来墓碑提前刻下的铭文。
秋狩过后不久,青洛忽然“病”了。
起初只是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姜昭阳请了医官来看,也只说是季节更替,偶感风寒,开了几剂温和的方子。然而,青洛的“病”却迟迟未见好转,她日渐沉默,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南方发呆,本就沉静的性子,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连悟生拿着新得的玩具去寻她,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弟弟的头,便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姜昭阳忧心忡忡,日夜守在青洛榻前。只有她隐约感觉到,青洛这病,怕是心病。那日关其思的死,以及随后郑伯一系列看似安抚、实则将胡国推向深渊的举动,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了这个早慧的孩子心上。她并非畏惧,而是在清醒地、痛苦地感知着那条通往毁灭的道路,以及道路上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注定被牺牲的陌生阿姊的命运。
“青洛,若是心里难受,便与母亲说说。”姜昭阳握着女儿微凉的手,柔声道。
青洛缓缓转过头,看着姜昭阳,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哀凉,她轻轻摇头,声音虚弱:“母亲,我无事。只是……觉得有些冷。”
那不是身体的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对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惨烈结局的预知所带来的寒意。
就在青洛“病”中,郑伯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下令,让尚服局加紧赶制一批最新的、用料极其考究的秋冬服饰,并备上许多宫中精致的玩物、珍贵的药材,以申华宫夫人姜昭阳的名义,送往胡国,赐予胡国夫人,也就是青洛的那位长姐。
旨意传到申华宫时,姜昭阳正在给青洛喂药。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君上……这是何意?”她几乎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前来传旨的内侍陪着笑脸:“君上念及胡国夫人远嫁,又闻女公子近来抱恙,便说姐妹连心,或许胡国夫人也需安抚。以此厚赐,正可彰显我国对胡国的恩宠与关怀,也让胡国夫人知道,母国始终记挂着她。”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姜昭阳接过那卷沉重的礼单,只觉得有千斤重。这哪里是关怀?这分明是最后的“断头饭”!是用这些华服美器、珍玩灵药,将那位远在胡国的女儿,更牢固地钉在“得宠姻亲”的位置上,让她和她的夫君在美梦中沉溺至死!
她几乎能想象到,胡国宫廷收到这份厚礼时的欢欣鼓舞,以及那份毫无防备的、愚蠢的喜悦。
青洛靠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放在锦被下的手,悄然握紧。
礼物送出后,新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关于胡国的话题彻底消失了,朝堂之上议论的是水利、是赋税、是与其他大国的交往。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轨道。
但姜昭阳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她发现,郑伯来申华宫的次数减少了,即便来了,也常常心不在焉,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光芒。她偶尔能听到宫墙外远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清晰,那是军队在秘密调动。
宫中的用度在不知不觉间收紧,一些不必要的开销被裁撤,库房里的粮帛、铜铁被一批批调走,美其名曰“充实边仓,以备不时之需”。
秋意越来越浓,霜降之后,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肃杀。
青洛的“病”在深秋渐渐“好转”,她重新开始阅读,开始走动,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沉静得如同结了薄冰的深潭。她不再询问任何关于南方、关于胡国的问题,仿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但姜昭阳知道,女儿什么都明白。她只是在等待,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等待着那柄高悬于胡国之上的利剑,轰然斩落。
而此刻,郑国的战争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已啮合到位,弓弦已然拉满,只等那只握着箭矢的手,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