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洛沉默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遥远的南方。她没有引用任何不存在的兵书,只是依据最基本的生存智慧和从老宫人那里听来的零碎经验,低声道:“雨水会模糊足迹,掩盖声响。或许……也能让警惕的人放松。”
她的推断朴素至极,却奇异地切中了要害。姜昭阳有些讶异地看向女儿。青洛的分析显得如此冷静而笃定,仿佛亲眼见到了沙场点兵一般。她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份因天气而起的忧虑,竟真的被女儿这几句平实的话冲淡了些许。
等待,成了申华宫里唯一的事情。
姜昭阳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管理宫务和照料悟生上。她亲自检查悟生的冬衣是否足够保暖,督促宫人将殿内的火盆准备好,仿佛通过这些琐碎的日常,就能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可以掌控的东西。
宫墙内外,一片压抑的宁静。但这宁静,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这日,姜昭阳正与宫中女史核对宴席所需的礼器清单,青洛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关于礼仪的古简,虽目光落在简上,心神却似乎飘向了远方。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侍女匆匆入内,在姜昭阳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昭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朱砂在竹简上凝成了一个殷红的圆点。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女史淡淡道:“暂且按此单准备,若有变动,再行知会。”
女史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青洛放下竹简,抬眼望来,眸色清亮,“是南边有消息了?”
姜昭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枯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朝刚接到军报,君上已攻入胡国都城。”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胜利的消息传来了,但凯旋的仪仗并未随之宣告,君上归期依旧未定。
青洛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萧瑟的冬景。她能感受到嫡母平静外表下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胜利的释然,有对夫君安危的关切,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对那位身处胡国都城的长姐命运的无声叹息。
“父亲用兵如神,既定都城,大局已掌。”青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想必不日便能妥善处置完毕,启程归京。”
姜昭阳转过身,看着眼前沉静早慧的女儿,心中那份微妙的滞涩感仿佛被熨平了些许。她伸手,轻轻理了理青洛的衣襟,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是啊,你父亲定会安排好一切。眼下,我们只需将悟生的周岁宴办好,让他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健壮活泼的嫡子,一个安稳如初的申华宫。”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那份未核完的礼单,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笃定。无论前方是胜利的荣光还是胜利背后必须承担的代价,她作为郑国的夫人,申华宫的主母,此刻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稳住这后方,等待那个男人的归来。
她拿起笔,轻轻刮去竹简上那点多余的朱砂,重新蘸墨,继续书写起来。笔触稳健,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这日,姜昭阳将初步选定的抓周物件一一摆放在案几上,让青洛也来看看。其中有象征权力的玉圭,象征学识的竹简,象征勇武的小弓模型,象征富足的贝币等。
青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物件,最后停留在那枚小巧的玉圭上,沉默了片刻。
“母亲,”她轻声开口,“可否……再添一物?”
姜昭阳有些讶异:“添何物?”
青洛走到一旁,取来一小束用丝线捆扎好的、晒干的黍米,穗头金黄饱满。她将这把黍米轻轻放在那些金玉之物旁边,朴素的金黄与玉圭的温润、贝币的光泽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诗》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青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女儿以为,社稷之本,在于民生。添此五谷,愿弟弟将来,无论手握何物,心中皆不忘稼穑之艰,黎民之苦。”
姜昭阳怔住了。她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又看看那束代表着最根本生存需求的黍米,心中百感交集。在这满是权力、财富与技艺象征的物件中,这把黍米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震耳欲聋。她瞬间明白了青洛的深意——这不仅是对悟生的期盼,或许,也是对那位正在南方征伐的君父,一种无声的提醒。
“好,”姜昭阳压下喉头的微哽,点了点头,“便依你,添上这束黍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