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八日,青洛带来了一样新东西——一副小巧的、用木头削成的拼图板,上面可以移动几块不同形状的木片,是宫里巧手的工匠做给悟生玩的,被她悄悄“借”了过来。她低着头,专注地移动着那些木块,试图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回原处。这比静坐需要更多的动作,难免发出些微声响。
就在她又一次尝试将一块三角形的木片嵌入时,因为角度不对,怎么都放不进去,她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带着孩童特有的困惑。
青洛内心冷静地分析:重复的、微小的挫败感,有时能比顺遂更能吸引旁观者的注意,尤其是当这个旁观者潜意识里已经对当事人产生了一点点认同感时。她在等我“成功”,而我持续的“失败”,可能会在她心中激起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干预欲。
她一边“努力”尝试,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郑姒。起初,郑姒依旧毫无反应。但当她第五次将木片卡在错误的角度,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沮丧的叹息时,她敏锐地捕捉到——郑姒一直规放在膝盖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幅度小得如同蝶翼震颤。
这是一个信号!
青洛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她继续着她的“表演”,拿起木片,这一次,她将它对准了一个更加离谱、绝无可能成功的方向,动作缓慢而迟疑,仿佛陷入了真正的困境。
就在她准备进行这次注定失败的尝试时,郑姒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移开,落在了那块被“困住”的木片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基于本能的对“错误”的不适。紧接着,她的视线顺着木片应该滑入的轨迹,极快地在正确的凹槽位置扫过,随即又立刻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电光火石间的引导,对于一直等待信号的青洛来说,已经足够了。
青洛心中了然:就是现在。
她没有立刻按照那无声的指引去做,而是故意停顿了一瞬,表现出一种“灵光乍现”的迟疑。然后,她慢慢地将木片移回,调整到那个正确的角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确定”,轻轻向前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木块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拼图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青洛没有立刻欢呼,她先是抬起头,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如释重负”和“巨大喜悦”的表情,望向郑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仿佛在说:“我做到了!是因为你!”
这个笑容和眼神,不是为了讨好,而是精心计算后,最能直击人心、最不具威胁性的反馈。
郑姒的目光与这灿烂的笑容接触了一瞬,仿佛被那里面毫无保留的喜悦烫到,迅速垂下,重新埋首于膝间。但青洛清晰地看到,阿姊的耳廓,无法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浅淡的红晕,抱着布团的手臂也微微松弛了一瞬。
青洛在心中缓缓舒了一口气:成功了。她不仅参与了,而且感受到了参与的“价值”和由此带来的微弱联系。这不是施舍,而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无声的“合作”。
自那次拼图“合作”之后,长秋殿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青洛依旧每日前来,但她的存在,不再仅仅是背景。郑姒虽然依旧沉默,但青洛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追随自己动作的次数变多了,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观察,在确认,也在…习惯。
青洛开始带来更多需要“动手”的小物件。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自我沉浸,而是开始创造一些极其简单的、非语言互动的机会。她会将两个颜色不同的线团放在一起,自己拿起红色的慢慢缠绕,留下蓝色的在原处;她会用细小的木棍在铺着细沙的盘子里画下简单的图案,一个太阳,一朵云,然后静静等待,看郑姒是否会有什么反应。
起初,郑姒只是看着。但渐渐地,青洛发现,当她第二天到来时,有时会发现沙盘上的图案被无意识地修改过——太阳多了一圈光晕,云朵下多了几道斜线,像是雨丝。又或者,那个蓝色的线团,会被挪动到离红色的更近一些的位置。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青洛每次都“恰好”能发现。她会指着那被修改过的图案,对郑姒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轻声说:“阿姊画的雨真好看。” 或者将两个靠在一起的线团并排摆好,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不要求郑姒当场做什么,只是将这些微小的改变视为一种无声的交流,并给予积极而温和的回应。她在不断地强化这种“我们在一起做某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