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齐毓神色如常“韦师姐的族地，有些事需要去确认。”

“确认什么事？”柳渠真君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都学不会老实待在安全的地方。许令禾，你刚破境化神，根基未稳就到处跑。齐毓，你真是！”

“师叔。”许令禾打断她，语气温和坚定，“我们不是去惹事的。韦师姐至今未醒，我们也理应去帮上一帮。”

柳渠真君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们倒是重情义。”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罢了，既然如此，我还是跟你们走一趟。免得你们一个个的，把自己作没了。”

许令禾忙拉着齐毓不住地作揖，既是赔罪亦是卖乖，不远处的巫廿也循声过来见礼，打断了原本紧绷的局面，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凝滞并未散去。

柳渠真君冷哼一声，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在巫廿身上停了几秒。这也是自己家孩子，却是个运道差的。

“你们这队伍，”她顿了顿，“倒是越来越热闹了。”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许令禾心里不安，扭头去看无咎。

那少年已经走到飞舟的阴影下，背靠着船身，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得有些急促。他攥着狄梵棍的手，指节泛白。

粟环不知何时蹲在无咎身旁，小脑袋疑惑地转动，她还当这魔头是被摔伤了，试图感知无咎的状态，却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

“无咎。”许令禾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怎么了？”

无咎睁开眼，眼白处的红血丝还未完全退去。他看着许令禾，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感觉有东西在脑子里转，烦得很。”

许令禾没有追问，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段被强行灌入的记忆，像一颗埋在土壤深处的种子，正在无咎的意识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生根发芽。

她看了眼齐毓，后者正与柳渠真君交谈，似乎在说明接下来的路线。但许令禾注意到，齐毓的视线时不时掠过无咎的方向。

他们都在等。

等那段记忆彻底浮出水面，等真相从无咎的脑海中破土而出。相信，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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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心情凝重的，何止红土之上的许令禾等人，屹立钱水江畔扶摇山，立派千年不倒的合欢门内，亦是满殿焦灼。

扶摇山中仙，袅袅若惊鸿。往日被世人冠以扶摇仙之名的合欢门众修，正围成坐成圈，中心盘坐着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尚轻，身着妃色襦裙女修。

自上次玄灵宗一战铩羽而归，此后便鲜少踏出宗门的水舟道人后牙紧咬，姣好的美人面上写满不甘和急切，她冲着中心那女修，急声劝谏：“我的好姐姐！何苦非要走到这一步？！你方才出关，尚不清楚如今局势。念离真早已今非昔比，仙盟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我们合欢门不过小门小派，本就该识时务顺势而为，何苦偏要与仙盟公然对立？”

言辞间的急切仍觉不够，不足以让水舟达成目的，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对角沉默的黑裙女修，期望对方能开尊口支援一二。

奈何对方仿若未曾意会。亦或者，并不愿为推动她的目的而趟浑水。黑裙女修浓密的长睫微微低垂，只敢借着余光，偷偷去打量那端居中位，此刻正静默不语，喜怒难辨的人。

那人，正是合欢门主青凤尊者，她长年隐居扶摇山闭关，久而久之，世人大多只知诸如水舟道人等精锐之名，亦知晓合欢四仙那略带几分旖旎的艳名。

青凤尊者眉间缀着一道朱砂痣，面容净白似玉，气质清寂寡淡，乍看之下，倒像是佛门中来的尼师。

“呵——”

“水舟啊，我的好师妹……”青凤尊者微微掀开眼皮，朱红的唇扯出讥嘲，“你是为合欢门着想，还是为你自己在仙盟的前程着想？”她身后炉烟缠缠，正对着的壁间悬着一幅青鸾栖木古图，枝头孤鸾独立，隐隐藏着欲振翅远翔之意。

檐下日光穿纱洒落，光影浮动，众人恍惚只觉她的身影竟与壁间青鸾悄然相融。人群瞬间安静，原有的私语声也戛然而止。

水舟道人似没想到青凤尊者会这般行事，她的脸色青白交加，但反应极快，矢口否定：“师、师姐误会了！水舟一片赤诚，全为门内和姑娘们着想！”

“师姐闭关多年，不知外界风云剧变。念离真执掌仙盟后，手段狠辣，与其相对者如今焉在？你瞧玄灵宗如何？如此大宗，大军说围剿就围剿，说逼近就逼近！我们合欢门论底蕴不如玄灵宗，论战力甚至够不上那十省宗，拿什么去扛啊！”水舟语速极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青凤尊者终于肯正视这个不甚安分的师妹，她圆润的下颌却并未抬起，而是朝左一偏，侧首斜视：“你倒是清楚。”

“若筠。”青凤尊者淡淡开口，喊的却是黑裙女修身旁的素裳女子。

元若筠猝不及防被点名，有些讶异，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门主……水舟师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虚与委蛇？表面顺从而非对抗，暗中保存实力？”

水舟眼中一亮，终于有人附和她了。

不等她高兴，殿门处的劲装女修凌霜已然踏步入殿，冷冷开口：“虚与委蛇？然后再等仙盟一步步蚕食，反抗不能，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迈步走入殿中，凌厉目光先淡淡扫过水舟，随即恭恭敬敬向青凤尊者行礼，再环视满堂修为参差的门人，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丝毫不敛：“合欢门尽管比不上玄灵宗那等庞然大物，然，立派千年，我们什么时候靠摇尾乞怜活过？”

水舟道人双瞳紧颤，嗫嚅着低下眼，半响没能说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