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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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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红叶吃着荷香酥,摇光说:“今晚在东宫饮酒可好?我们有年头不见了。”

江红叶点头,尽管他明明知道,他和摇光聚在一起,也就聊些武术和传奇故事,但别有用心的人会编排成太子殿下一看大位难保,频频结交外臣,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等等。

可是,江红叶从来不能拒绝摇光,从多年前,小太子横冲直撞,向他讨教打弹弓,他就无法拒绝。

小小的一个人,圆圆脸,大眼睛好像小鹿一样,滴溜溜的,水润润的,只那么瞧着他,他的心就软下来,心甘情愿地说好,依你,都依你。

柒

两人在东宫后院的绿盘池饮酒谈天,江红叶说起摇光最想听的一段经历。那是两年前的冬天,西疆战祸频发,对方首领是胡人,勇悍之余更兼心机深沉,江红叶和将士们苦战多日,没能拿下,最后军师杨敬亭出奇招才见效,将他们逼到山谷深处。

江红叶率一支轻骑兵杀去围剿,途中突遇暴雪,夹杂着阴风怒号,双方势均力敌,那一战异常惨烈,军师和大部队赶到时,只见漫山苍茫的雪,将大雪刨开三尺,才陆续翻出将士和战马的尸首。

胡人首领尸身血迹斑斑,大小伤口数处,要害处插着江红叶的佩刀,显然是近身手刃的结果。

现场却找不到江红叶,军师不死心,一寸一寸地翻找,在一里外的山洞发现了少年将军,他铠甲护身,仰面躺倒在雪地里,一只通体红色的鹿趴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为那一幕惊颤,怀疑那时已不是在尘世。

军师走近,红鹿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军师探一探江红叶的鼻息,他还活着,红鹿用体温护住了他。

在宫人的口口相传中,江红叶此役几近传说,别人都说他攻无不克,源于少年遇仙,有神灵护佑。

摇光问起,江红叶淡淡地说了,眼中却有一丝黯淡,微侧过头,俯身去拿一块红豆糕吃着,很快转开话题。

摇光喝着酒,颇为纳闷:“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他有些发愁,苦思半天却不明所以,放弃了,“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跟以前不一样。”

江红叶神情掩在酒杯后,似笑非笑:“我要是变成另一个人,你会怎样?”

摇光哈哈笑:“你变成恶魔了,也还是我哥。”他斜一眼江红叶,很鄙视,“傻红叶,越长大越说胡话,怪不得我说跟以前不一样。”

四下是长明的宫灯,明晃晃地投射在摇光眼中,照得他眼珠黑溜溜的,江红叶端起一杯酒,摇光屈身和他碰杯:“明天上完早朝,去爬苍南山吧。山顶有棵枫树红得很好看,每次我看到了,都会想起你。”

酒是林美人自酿的糯米酒,加些蜂蜜、枸杞和桂圆,秋冬时节喝上几杯很安适。平日里,摇光饮上很多也不醉,可是今时今日,在江红叶的凝视中,他想,自己是醉了吧。

醉得腿脚都软了,心腔不明所以地鼓噪得厉害,拿酒杯的手都不稳了,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江红叶伸手扶摇光,摇光捉住他的手,醉眼迷蒙蒙,看着他傻笑,随即头一歪,靠在江红叶肩头睡着。

在醉梦里,摇光死死地握着江红叶的手,江红叶轻轻抽回,摇光像是感觉到了,握得更紧些,江红叶就由他去,陪他在深秋的弯弯月亮下坐到后半夜。夜幕湛蓝,最亮的那一颗名叫启明,最特别的那一颗,是身边人的名字,摇光。

幼年时,两人也在这样的星空下看天,摇光指着那颗星说:“它是我。”

后来,在清冷的边塞,战事艰苦,江红叶和军师推敲战术,喝辛辣的烧刀子,不期然望到北斗七星,童言稚语又回荡在耳畔,“看,它们多像勺子啊,摇光是勺子柄的那个,所以我好吃好喝,是天意。”

太多事都能推给老天爷,相见是天意,相知是天意,相许是天意,相离却也是天意。想到太子殿下,江红叶笑出声来,摇晃着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在军师摊开的军事地图上勾勾划划。

分别的岁月里,摇光是让江红叶从心底笑出来的人。最早见到他,他是抱在怀中的婴孩,白嫩嫩的一只糯米团子,一逗就咯咯笑;最近见到他,是三年前,他和他并肩站在城头,远远地看长公主下降,名花倾国两相欢,春风拂槛露华浓,摇光的笑容光灿灿的,眼睛毛茸茸的,像个小蘑菇。

隔着浩瀚的距离,江红叶在战场金戈铁马,摇光在禁宫明争暗斗。重逢后,摇光长成俊秀的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脸上光彩流溢。江红叶惊觉,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只是,不能够再握在手心。

捌

摇光下早朝归来,江红叶在后院舞剑,如青山绿水般灵动,听见人来,他收了剑势,笑道:“出发?”

苍南山不高,满山红枫,热烈如火,不多时就爬到了山顶,摇光笑道:“看!”

山巅一座八角亭子,外面罩着毡子挡风避雪。亭子旁边是那棵姿态极美的红枫,一片片红叶子在秋阳高照下,像一只只笑逐颜开的小手掌,娇憨美人凭栏扬帕轻唤的架势。

树杆上挂了一个铁制牌子,上书一行臭字:太子喜欢的树,不要砍。江红叶笑出来:“别人想挑衅你,可就拿它是问了。”

摇光气呼呼:“谁砍我和谁拼命!”

亭子里摆放着两只软椅,三五坛子酒,几只相互盖着的碗。自从前年发现此处,摇光准备了这些,想着必然有天能和江红叶同享,他说得兴兴头头:“它待在这儿多好,它还属于它自己;我来看看它,会觉得它也属于我;苍南山觉得它也属于它,大家都开心,皆大欢喜。”

摇光有摇光的处世哲学,但皇后和玄晟不这样认为,他们只迷恋你死我活的游戏,挡道者死。

摇光抚摸着树身,很爱惜:“把它移去皇宫,就只属于皇宫了。我是能天天见着,可我娘说,有些好东西,别拘了它。”

江红叶转头微微一笑:“你很喜欢它?”

“当然!它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树,天很蓝,叶子很红,一看心情就很好,谁会舍得砍它?”摇光看着江红叶,眼睛亮闪闪,“我娘刚被封为美人时,浑身不自在,烦得要命,后来她发觉,只要不多想,安分守己地待在一个地方,人就舒坦了,心也静下来了。她总跟我说,人应该待在让自己感到舒服的地方,这棵树也是吧。”

从这儿望下去,禁宫在脚下,江红叶问:“怕吗?”

摇光说:“还好。”

自从记事起,摇光便被林美人教导,他能当上太子是幸运,不当也是幸事,若非皇帝偶然一顾,也许她会熬到出宫,找个粗鄙汉子成亲,摇光六岁时就得跟他学杀猪,也说不定她孤独终老,而摇光投生在偏僻农家,才四岁就死于饥荒。

摇光感到奇怪的是,这座亭子的名字叫“风停”,而不是“枫亭”,他问:“是错别字吗?”

江红叶说:“不是错字。这是本朝第三代帝王路长河为他的爱人所建。”

摇光很惊讶:“我从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红叶略舒眉峰,避而不答,摇光拍拍枫树,顽皮笑道:“它该活了上百年吧,它肯定知道。”

不是上百年,而是三千年,摇光。我在这里站了三千年。三千年来,寒来暑往,红尘百态,我都了然在心,然一语不发。谁料却遇上你,在那金色的午后,你天真而蛮横地制止他们将我移去皇宫。

是春天,你白衫轻扬,对我珍而重之,一直笑着,笑着看着我,像是知道我也在看你。

按草木之修为,生此三千年,便可羽化升天,去往方外。遇见摇光那一年,红枫离三千年只剩最后七七四十九天,倘若真身被毁,则将再修行五百年。

摇光保护了他。

便是在后来,当红枫真道已成,天尊让他在人世走一圈,更深入地了解凡间疾苦,他选了江红叶。

靖国公世子江枫,四岁起研习兵书,六岁被送往漠北,师从一代武学宗师谢飞烟,十二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十四岁领兵,后卒于西疆战乱,终年十七岁。

红枫知道江红叶是摇光心念所系,在风雪夜,请得天尊的座骑红鹿护他最后一程,随后他借用江红叶的躯体,并帮他保留前生的记忆。

只可惜,一具身躯,承载两个灵魂,难免会发生碰撞,摇光谈及旧事时,红枫的反应有时会慢上一刻。

人人都说摇光是傻乎乎的太子,但他的敏锐是罕见的,红枫在江红叶的父亲江之淮跟前都不会被质疑,但只有摇光会问:“你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没从前快活了,为什么?”

红枫无法回答摇光,他的不快活,源自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别离。即使他强硬地让江红叶在世上多活了两年,也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他这次以江红叶的身份回来看看摇光就得走,在走之前,再帮帮摇光吧,就像他的父亲嘉远帝,隐忍多年,只为扫除种种暗礁阴霾。

风起,怕是要落雨了,摇光抱住双肩,瑟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肩头搭上一袭披风。

风劈头盖脸地吹着,少年的心随这冷风开朗。四野极静,眼中人有一张英挺面容,摇光脸上开花一样绽开笑容,红枫坦然一笑:“下山吧。”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并肩下山。

这时在禁宫,流言只怕都传开了吧——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少将军,一个是郁郁不得志的太子,若频频私会,谋于暗处,只怕会生出祸端。真没想到,愚鲁且暴虐的太子是装出来的,他实则另有图谋。

这些天,宫里时有闲言暗暗传出,都说玄晟若为太子,依他和皇后的性子,在皇帝龙御归天后,摇光不会有活路,他将当个闲散藩王而不得,玄晟绝无可能放过摇光,他甚至会命令林美人为皇帝殉葬。

摇光不相信玄晟下得了狠手,但本朝第五代帝王路恒昀正是这么做的,他抢了侄儿的皇位,把所有相关的人都赶尽杀绝。

摇光很忧虑:“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真有那一天,娘会受苦。”

林美人不以为然:“该来的总要来的,来了就认了。把活着的每一天过舒服,就是赚了,临死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要林美人不怕,摇光就觉得世间再无难事,该来的让它来,必须面对的,他不躲。

雨来了,打落在山间小路上,禁宫的红灯笼在雨中晃落着,遥遥在望,可这漫漫山路却像延绵无尽,摇光扭头看江红叶,他的发丝被雨打湿,贴在鬓角,像一棵清晨的树。

耳畔忽有风划过,摇光本能地一侧头,一羽飞刀被红枫两指夹住。霎那间火光大作,一伙人从各个藏身处涌出,摇光吓了一跳,红枫右手探入怀中,凝神贯力,刷刷连扬,寒芒如雪花,直向暗刺之人袭去。

银针如光,连创数人,余人略有迟疑,红枫拉起摇光提气疾奔,百忙中摸出一颗丹丸,按住摇光嘴巴一送,摇光汗出如浆,只觉嘴里一甜,丹丸落肚。

本该暗中护随的十六名承影卫无声无息,必然已遭暗算。能连挫顶尖大内高手,来者功力不可小觑,摇光又惊又吓,跑不快,对手顷刻间追上来,结阵将他和红枫团团围住。

杀气破雨而来,一道如风如电的身影极速冲出,长袖中,突生一把短刀,刺向摇光。

红枫腾空掠起,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用血肉之躯,替摇光挡下那一刀,他身形突地一顿,手中银针如急电逸出,分扑四面,抹过对方包围,拉着摇光飞腾纵跃。

更多的承影卫从天而降,护住摇光。雨中惨声不绝,伏尸满地,血污混着雨水横流,承影卫抢在最后两名刀客服毒自绝前,封住他们的穴道。

刀兵之声犹在耳际,摇光极力站稳,燃亮怀中火折。红枫静静望他,被火光映亮的脸浮泛出苍白之色,心口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衫。

在这一瞬间,红枫金蝉脱壳,魂灵借机离去,回天庭向天尊复命。摇光面对的,是完完整整属于江红叶的记忆,江红叶终于能够说出两年前,死在白雪漫道时,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话:

摇光,我这就要走了,十七岁那个寒冷的雪夜,我精疲力竭,将胡人首领格杀,看到怒雪奔涌,瞬间淹没了人间的一切。当死亡向我扑来,我原以为自己是不怕的,可我真想,真想陪你再喝一次酒,再为你守住这朗朗河山……

竟然,再也不能了……这一世是不成了,来生再见吧,摇光……

江红叶的眼泪迸出来,瞳孔渐渐散开,在摇光的怀中呼吸低微:“摇光,你要做个好皇帝……你不要哭……”

凄风苦雨,他从容去了。雨还在不知情地落着,摇光抱住江红叶,想朝他笑,想为他拭去眼泪,手伸到一半,头一歪,晕倒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中。

玖

他在做梦。

湖泊尽头,缓缓飘来一叶轻舟,那颀长高贵的年轻人立于舟上,衣袂随风飘动,满天星光成为无声背景。

轻舟渐近,他看清年轻人的容颜,双颊苍冷,眼中映出一襟星光,他扑上去,欢呼着抱他:“红叶!”

年轻人环拥他,手臂收紧,带他飞掠,在长风尽头,笑饮一杯酒,他说:“我是蹑风灵君红枫。”

皇帝俯身看摇光,那颗丹丸让他昏迷七天了,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该醒来了。摇光是在做梦吧,储君遇刺,是弥天要案,在梦中他是否能预料,凶手皆已伏法?这竟是他的胞弟玄晟一手策划,他借下江南查岁贡之机,辗转溜去了晋州,会同榆亲王将谋储夺嫡大计作最后一次推敲,先猎杀太子,再伺机逼宫。

至于谋国不正的骂名,玄晟是不管了。若有反对意见,推出去诛九族便是,天底下,死谏的人少,沉默的人多,他早就晓得。

榆亲王是远支亲王,封地在晋州,韬光养晦,经营多年,招揽了二十万大军。皇帝嗅到苗头,派人暗暗查访,进展不大。

人人都说太子愚钝,皇帝很乐于听到。他重用玄晟,却明言只是给他历练机会,将来助摇光一臂之力,玄晟绝了望,和榆亲王里应外合,铤而走险。

摇光是诱饵,皇帝把他做成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狼子野心蠢蠢欲动,从四面八方汇合成一股力量,一跤跌了进去。

是漏洞,更是陷阱,皇帝收网了。放弃一个心术不正的儿子,勾出隐匿十余年的阴谋,是值得的。

摇光的眼珠子在骨碌碌转,他梦见什么了?皇帝帮长子掖了掖被子,他在不动声色之间,解了皇后下的慢性毒药,再调养些时日,身体就会好起来,应该还能再活一些年,有时间耐心教摇光。

摇光出生那晚,皇帝在宴请西域使节,宫人来报,他霍然离席,顾不上威仪,急匆匆地赶往怡和殿,刚到门口就听到那孩儿的哭声。他下意识抬头,天空繁星流动,北斗七星很大很亮,那一刻,他心里安静又喜悦。

刚出生的孩子其实看不出模样,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长得非常像皇帝路之北。林美人请皇帝赐名,皇帝亲亲孩子的脸,说:“他叫摇光。”

摇光满月当天,皇帝立他为太子。这之后十来年,请求废黜太子的呼声不绝于耳。但是为什么要废掉他,一个心地良善的儿子,有忠臣良将辅佐,太平盛世必会得以传承。

最重要的是,摇光待人宽厚,不会对兄弟痛下杀手,另外几个皇子都会活着,一生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寂夜寒凉,皇帝拉开被褥,在摇光身畔侧卧,沉入最深的梦境。最险恶的一切都结束了,他撒手人世之际,交给摇光的将是一座清平河山,而摇光将许以子民仁爱大统,会的。

拾

秋月静谧地照耀着,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摇光又看到那个人了,他在苇草丛中吹笛,长身玉立,目若朗星。

“红叶……”摇光的声音很轻,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无论你去哪里,其实你总在这儿,一直都在。我去哪儿都会带着你,就在这儿。”

江家少将军红叶,生在王侯府,货与帝王家,年少从戎,征战四方,死时犹少年。

父皇在身旁沉睡,平稳呼吸,摇光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

——2012年11月——

崇道宽仁至孝皇帝,讳摇光,躬行节俭,知人善任,表里洞达,政得其平,闾阎乐业。熙元十六年春正月戊午,禅帝位于皇五弟玉珩,匿于宕山,食桃李葩,寄欢琴瑟,莫知其所终。

——《新夏书-本纪第九-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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