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金舆接到小王君，即往鲛王府驶去。

离海后羲泽便变幻为人身。他坐在舆中绡榻上，一时竟有些空茫。

跟着上了金舆的狭昼见他有些无措，便提醒道：“小王君，快回府了，您可需要梳理仪容？”

羲泽抓起头发瞧上一眼，无声点了点头，拿出了自留的那柄鲛泪梳。

狭昼正欲接过，羲泽眼疾手快地一躲：“这等小事就不麻烦昼领了，吾自来便是。”

狭昼的愁绪被他这一躲打散了不少。她了然道：“小王君想送泪梳出去了？”

羲泽嘴角微微翘起，露出这段时日以来第一个放松的笑。

“已经送出去了。”

“什么时候送的？”狭昼微讶，“是小王君上次带回海宫那位小仙人吗？”

羲泽点头，指尖在梳背上轻轻摩挲。狭昼看出他想着什么走了神。

“那名仙君气息很深，跟小王君煞是登对。”狭昼欣慰一笑，随即敛起眉眼盘算，“他若是能帮着递些消息，我族便更好应对了……”

她话说着说着被羲泽看没了声，顿觉不妙，立即躬身道：“是狭失言了，望小王君见谅。”

羲泽停下动作，冷眼盯了会儿狭昼。他没有斥责母君的贴身鲛卫，只道：“这种话以后族中不许有。亭鹤不是吾之附庸，他的事用不着尔等安排。”

“狭晓得了。”狭昼一动不动，“……但既然他收下了小王君的泪梳，按族中规矩就是小君后，狭只是想知道，这位小君后可做什么利于我族？”

“昼领，亭鹤不是鲛族，别拿我族的规矩束缚他。”羲泽冷声道。

“可是他……！”狭昼急急抬头，却见羲泽背手一推。

“尔退下吧。”

毕竟是小王君……狭昼压住争论的冲动，躬身退出去了。

羲泽空坐片刻，当他重新摩挲起鲛泪梳时，腰间通灵佩微亮。

来讯的自然只会是一个人。

“羲，最近有好好梳发吗？身上事务还繁杂吗？”

羲泽脸上不觉带上了笑，指尖摸过林亭鹤一贯随性的字迹。

一年半载的，总算想起来讯了。

“有没有好好梳发要等亭鹤自己来检查。”他回讯道，“事务倒差不多，只是年关将近，接下来可能会更忙一点。——亭鹤呢？台中如何？准备何时下来玩？”

林亭鹤写道：“一切都好，不过还要过些时候才能下来。近年还有些麻烦，等我事了便来寻你。”

羲泽含笑应好。

亭鹤这次难得有些絮叨：

“同你说，我好像每次出关都能多见个小孩。这次出关冼师都有孩子了，下月都要三周岁了……”

“不过也是因为台中安定不少吧。说不定用不着五年，再过几月我就能来了。”

“今日冼师还夸你小珍珠做的梳子来着，我给我们小侄子用时她看见的。你放心，不是你专用的那把……”

羲泽随心所欲拣讯息应着，两人聊得轻松。

等羲泽抬头，金舆早已停在鲛王府里。狭昼没有催促，只站在舆外候着。

羲泽脸上笑意淡了。

他低下头，插空回讯道：“抱歉亭鹤，又有金页来，再不批就批不完了。”

林亭鹤来讯很快：“一不留神说多了，是我该抱歉。羲快去吧，事务要紧，余下的等改日见了面再聊。但还是记着休息，下回来我可要视察。”

“短短几轮日月，很快的。”

羲泽一口应了：“好。”

鲛王府里，少鲛王摩挲着温润玉质，将佩收好掀帘出舆，肃容朝后书房大步而去。金页如雪，有急报有秘讯。道道命令自鲛王府发往四方，如块块压舱石稳住鲛族这艘在风雨飘摇中艰难行进的艨艟巨舰。

琼玉台中，林亭鹤拨弄了下花穗，将通灵佩搁回案角，重新拾起阵纹未尽的玄铁方揣摩。琼玉台风软，青羽殿温润如春，林亭鹤背后却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凉意。他唇角笑意犹存，眉宇间却已拢起不安。

东南、西北，陆上、天中，两处都不愿叫对方添愁，欲将惊涛付于事后说。

总不过短短几轮日月。

·

是啊，总不过短短几轮日月。

宸历一千零五十年秋，林亭鹤赴琼台东际与不秋宫郁如浮、贺重九交接，入驻塔楼守阵。冬初，后天大阵异动，林亭鹤重取匪遗壳内灵石，嵌石于阵心圆台，大封琼台东际潜心补阵。

宸历一千零五十四年冬，后天大阵增补完全，林亭鹤替换阵眼灵石。琼台东际解禁。

宸历一千零五十五年秋，林亭鹤守阵毕，琉璃宫洛殊、太初宫张见机接替。

次年仲春，后天大阵再度异动，塔楼急传青羽殿。林亭鹤强行出关，赴东际亲身压阵。

折腾来折腾去，待桩桩事毕，又快过了一个秋。

在卫曜、冼慈予、山肇等人帮衬下，林亭鹤总算抽身得闲。他匆匆回殿，脸上倦容尚未褪去，但等不及匪遗送上通灵佩，自己施术将通灵佩招了过来。

匪遗微微垂首，看林亭鹤就这么站在殿门口查看消息，眼中喜色还未浮出水面就怔住了。不过半晌，林亭鹤丢下一股真气转身离开。

真气落地变幻成林亭鹤的模样，是一具并不算精致的分身。

匪遗的目光丝毫没有分给分身，全然追逐着林亭鹤，眼中最后是他甩袖消失前紧攥通灵佩、青筋迸起的那只手。

今年琼台东际事发突然，仙君没将通灵佩带在身边。通灵佩春末收到了很多回讯息，夏季也收到几回，入秋后再没了动静。放在前些年，仙君会抽空拣几条来讯集中回，这次却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匪遗学着分析——不知不觉间他的灵石脑袋越来越灵活了。

来讯频次不一样。兴许内容也有不同。

傀仆未经允许不会窥探主子的私隐。因此林亭鹤究竟看到了什么，匪遗也不得而知。

他只是有些好奇……匪遗顿住了。

——傀怎么会“好奇”？

匪遗卡顿片刻，琉璃眼珠微动，不自觉略过了这个问题。

·

匪遗发生了什么变化林亭鹤暂且无心关注，此刻他已冲进天阶，全副心神都被来讯占据了。

三月三日来讯：“亭鹤，今日上巳节，渔民歌舞祭神，舞乐优美，母君看了很高兴。亭鹤一定很久没见了。”

三月十日来讯：“昼领又改换了继位礼。亭鹤，羲不高兴。”

三月十三日来讯：“亭鹤，鲛卫抓到了一批人，他们都信奉某一教派。这些人很团结，还只抓到了部分分支，尚未追捕到头领。”

同三月十三日来讯：“亭鹤，母君说看不见了。她又吓唬鲛，羲才不会再被骗。”

三月十六日来讯：“母君今日突然离宫，羲和昼领险些没找到。现在外面太过危险，她又看不见，亭鹤你说母君怎么能这样。”

三月十八日来讯：“母君今日挺好的，没和之前一样往外跑。亭鹤，你有看到讯息吗？”

三月二十日来讯：“母君尾僵了。”

同三月二十日来讯：“亭鹤。亭鹤，五年已过，你出关了吗？”

三月二十二日来讯：“你在看讯息吗？”

三月二十五日来讯：“亭鹤，羲……（一串无法辨识的字迹）”

三月二十六日来讯：“亭鹤，羲继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