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如流，来年春又尽。度罢春假的行客游人又占满了客栈酒楼，玢城地处三郡交会就更是熙攘。
街上来往之人形形色色，一群齐整穿着月白劲装、佩剑带玉的年轻人分外显眼。
这一行人在人群中穿梭，拣了处大酒楼落脚休整。
店小二捧着菜单来，目光在座上一男一女身上顿了顿，略带犹豫地将册子递给了青年男子。
男子顿时弯眉一笑，扫了眼菜单，翻腕递与一侧低眉思索的女子，道：“看来这小二眼力见还没练好，大师姐可别计较。”
“嗯？”仰闻顺手接过菜单，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天也没选出个什么来。
边上一干年轻孩子早饿了，犹犹豫豫，你推我我搡你，最后有个少年大胆道：“大师姐，不点菜么？”
仰闻恍然回神，出声的师妹拘谨地指指她手上的册子。仰闻瞥了眼，微皱起眉，不甚过心地将菜单递回给男子：“宁靖，你看着点吧。”
见状，好几个人遮遮掩掩地白眼撇嘴。
也就是仗着仰闻不发脾气。宁惊澜目光随意掠过，觉得好笑，但权当没看见。
他问了众人口味，没几下便点好了饭菜饮品。等小二退出去，朝方才踊跃发言的几个师妹师弟笑眯眯道：“刚才你们怎么不直接跟仰师姐说？故意折腾我呢？”
几人不好意思地笑，厢房里顿时充满了愉快的气息。
等菜品送上来的工夫，仰闻终于打住思绪，抬眼看了下人数。她顺顺手边剑穗，问宁惊澜：“宁靖，你兄长呢？”
宁惊澜顿了顿：“宁宓他……”
话音未落，一人大咧咧推门而入：“抱歉啊师姐，出去了一下！”
正是宁惊鸿。
“大师兄。”“师兄！”“大师兄快坐。”众人喊他。
宁惊鸿挨个点头致意回去，“唰”地合扇，坐到宁惊澜身边，笑道：“还没上菜呢？看来也不算晚。”
任他折腾出什么动静，仰闻表情都无甚波动，只问道：“干什么去了？”
宁惊鸿照样笑脸，并指往外一斜，神秘道：“马上就知道了。”
仰闻皱眉，不为所动：“不得随意离队。”
“好好好，下回再跟你说，行吧？”宁惊鸿赔她个笑脸。
不管仰闻如何，其他师妹师弟的兴趣倒是被挑起来了，叽叽喳喳地问。
“师兄，什么好东西啊？”“你点了最贵的菜吗？”“你给我们买剑了吗？”“出息，都要到东南郡了还想着剑，做梦也梦个鲛绡啊！”“师兄师兄……”
“……没有鲛绡！”宁惊鸿应付着，“师兄可没这么多钱。不过确实跟鲛有点关系，你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唉——”众人可惜状。
宁惊澜不语，好像猜到了他哥做的是什么事。
不过片刻，小二送上碟冷盘。几个半大不小的徒生气势汹汹提起筷，耳朵却捕捉到了点房外的动静。
“今儿个某收着银钱，指要说个有名的故事。三四十年了，老客们肯定都听过，但公子实在阔气，还请各位见谅，叫某多挣几日吃饭钱……这就说说鲛族迁郡的事儿……”
“那年啊，咱们东南郡守才接任没几年。各位别的弗用管，就记着他一点脾气——见不得妖族。哎，某猜有人就要问了，鲛是鲛，妖是妖，鲛族早八百年前就在这儿过日子了，能和鲛族有什么干系？这就得往早年间说。”
“这郡守是北郡人。北郡大家知道，高祖起事的地方，妖族和鲛族老家也都在那儿。但是郡守运气不好，结发夫人失足落水，被恶妖拖走吃了，郡守自此厌上非人的家伙，索性离乡搬到了中京，眼不见为净。谁知道升到东南做官来，是离妖族远远的了，却整撞到鲛族地界上来。”
“……个中事情某不便多说，总归郡守和鲛王闹了龃龉，两边不宁，到后面不少渔民都挨了伤。要某说，鲛王也是真性情，因着渔民们还有长日要过，带着族里离开了东南郡，住九海里头去，建了‘皎郡’，即是明珠皎皎的‘皎’……”
往后就是说书人编撰的皎郡见闻。饶是编撰，厢房里的少年们也听得入神，传上来的热菜都快冷了也没吃上几口。
逮着说书人饮茶润喉的空，宁惊鸿面带得色，悄咪咪睨了仰闻一眼，道：“如何？没怎么听过吧？”
师妹师弟立时嘴甜捧他：“师兄真好！”
“还喊师兄呢？快吃吧。”宁惊澜笑道，“等下菜品都没滋味了。”
“对对对……”他们这才记起饿，赶忙夹菜吃。
这头吃喝聊着，厢房外说书人的字眼还零星往里飘：“鲛王”“关系”“万灵”“千秋节”“国师”……
有少年问：“万灵宗跟宸朝也有交集？”
宁惊鸿也听到了点，道：“万灵宗做的是七郡的生意，和宸朝有联系也正常。不过鲛王与万灵的关系似乎也还挺亲近。——哦，该说是八郡了。”
“‘似乎’？你也有拿不准的事吗？”宁惊澜冷不丁插话。
宁惊鸿好笑道：“那当然。”
“师兄师兄，为什么说他们亲近啊？”坐他身边的师弟催他。
宁惊澜也看热闹似的看宁惊鸿。宁惊鸿耸耸肩，半张脸遮在扇后开始耍赖：“反正我拿不准，你跟他们说。”
宁惊澜闻言一顿：“我就拿得准了？”
宁惊鸿相当信任，好话张口就来：“好惊澜，你拿不准谁拿得准？说吧说吧，小孩还等着你呢。”
两个宁师兄，谁说都没差。师妹师弟们期待的目光便落到宁惊澜身上。
目光中央，宁惊澜扬起嘴角，眉眼中流露出无奈：“行吧……”
“宁师兄最好了！”几人小声欢呼。
“现在又是我好了？”宁惊澜故意问了句，见小孩们不好意思起来才压低声音缓缓道来。
“之所以说万灵祝宗主和鲛王关系亲近，一大缘由是外头刚说的，祝宗主为了因鲛族离郡这事在千秋节宴上质问皇帝，众目睽睽下了皇帝面子。余下的比如，鲛族撤出东南郡前，祝宗主去找过鲛王，并没有遮掩。而在九海皎郡建成后，祝宗主也常来东南郡视察宗业，有说她频频来东南是借机去皎郡，顺带替鲛王护住旧土。”
“但说是他们‘亲近’却也不尽然，”宁惊澜微妙一笑，“毕竟万灵和宸朝做的是大生意。祝宗主一面售给宸朝可制克鲛妖的兵武，一面又跟鲛王关系匪浅，难怪能经营好万灵。”
“哇……”涉世未深的少年因这不简单的关系啧啧称奇。宁惊鸿则是眼瞳一转，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