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鲛人开始驱逐靠近秘境腹地的所有人族,不过一年,穆周海沿岸乃至北郡逐渐怨声四起,其中声音最响的莫过于渔民。
两族冲突愈演愈烈,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无数消息从穆周海传向各处,譬如中京,譬如海宫。
羲泽对此的反应,不过亲自去了趟穆周海加固秘境,明令禁止伤及人命,就这么放任了族群“霸占”穆周海的行为。
简直可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宸朝民间一度谈及鲛族便群情激愤,个别气盛的朝臣禀奏皇帝时恨不得飞艇入海直取异族狗头。
只可惜皇帝耳聋眼花,一心想着延年益寿,不愿和鲛人大动干戈。
“那群打渔的去那么远做什么,鲛人不碍着他们在浅海捞那几条鱼,何必起兵。”承泰帝*撑着脑袋坐在朝堂上,困倦地打断了北郡副将军的话,“那鲛人的首领也答应过朕,不会重返我朝疆土,将军无须担心。”
诸臣谏言无果,面面相觑,只得将北郡换个法子治。
眼见朝廷没有起兵的意思,还得养家糊口的北郡百姓总不能死杠着,只能骂着海里的臭鱼另寻谋生出路。
不久,朝中批了条起于北郡、贯通五郡的通衢,由工部牵头,率先于北郡征集修路的民夫。
这条路要把北郡抬为交通便利至极的枢纽,无数聪明人早早动起了做生意的脑筋。
百姓果然将目光从穆周海上移开了。
北郡摩擦无声无息地过去,此后十余年,人鲛两族回到了疏远克制的相处,明面上互不侵扰,直至承泰帝茶寿*之年,两族关系再度紧绷。
不知道鲛王用了什么法子,一道连绵广袤的灵力屏障不期笼罩了皎郡及穆周海秘境,排斥人族的接近。
皎郡离九海沿岸颇远,北郡百姓也早不靠穆周海谋生。鲛族此举影响不到渔民,照理说和宸朝也无甚瓜葛了,可承泰帝却偏偏上了心,甚至责令东南郡守即日出兵,质问鲛族是否要毁当年迁郡之约。
少鲛王提前得了消息,领鲛来到雩城海边截住尚未启航的宸兵,首次以王嗣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告诉尔等皇帝,我族已一再退让。”朝泽凌厉的神色遮却了稚气,精致面容上满是厌恶乃至仇恨,“我族无意破坏誓约,但吾与父君不同,再敢擅入皎郡,后果尔等承受不起。”
她断然挥掌,宸朝打头的那艘艋艟巨舰眨眼被汹涌海水推回沙滩,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搁浅了。
宸兵无功而返,承泰帝大发雷霆,被侍从搀护回宫后连服三枚药才缓过神,却强撑着不肯歇息,差人请了国师来。
国师来得不急不缓。承泰帝见他提摆进门,稳住语气问:“国师,鲛族早早断了年贡,又封锁了穆周海,那上品鲛珠还有什么法子获取?”
陵渑道人道:“宫中鲛珠尚有存余,陛下不必担忧。”
承泰帝不自觉扯着衣袖,皱眉道:“可库中鲛珠所剩不过六七斛……”
陵渑道人又道:“长生药一年一枚护佑陛下至今,所剩的鲛珠也足叫陛下长寿无匹。”
承泰帝犹是不安,阴戾道:“不,鲛珠一日不送入宫,朕便一日不得安心。国师,你可有办法?”
陵渑道人眉目一沉,继而笑道:“自然,陛下无需担心。”
承泰帝松开眉头,欣慰道:“好、好,朕果然没错信国师。国师如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
陵渑道人微笑着道:“陛下圣谕。”
承泰帝心满意足,便着宫人来服侍他睡下。陵渑道人稍稍拱手,转身离开皇帝寝殿,面上笑意已经散得无影无踪。
这皇帝真是越老越难缠了,盯鲛珠盯得太紧,疑心之重,还是不够趁手。光用皇帝也总是掣肘,是时候通通别的路。皎郡那儿改日可去一趟看看,区区灵力屏障,总有办法撬开。鲛珠不过是鲛人遗骨,能入阵墨也还算有用,用它几斛又何妨,鲛王这般不识相,也怪不得他出手……
陵渑道人缓步踏入司天监,心中已然有了谋算。
如此这般,想必用不了几年就能打开天阶,回到琼玉台了。
他低眉垂目唇角含笑,袖手款步走过假山,好一副神姿仙貌。
宸历一千一百四十七年冬,承泰帝薨,谥号“僖”,遗诏命二皇子继位、国师佐政。原太子及三皇女称国师假传圣旨,自北郡举兵,先后亡于中京北郊,不得葬入皇陵。太子、三皇女同党或死或囚或贬,朝堂面孔大换。
宸历一千一百四十八年春,二皇子奉旨登基,改年号为“宁平”。迟来的大雪跨越冬春,遮住了中京里外所有血痕。
据传宁平帝嗜鲛珠。宁平元年中秋,北郡郡守得鲛珠,上贡宁平帝,即获封勋官,调任中京。此后各郡官员纷纷效仿,不计代价派人入海翻沙采珠。朝野上下爱珠之风大兴,无不以鲛珠为尚。
宁平二年,东南郡近海散落的鲛珠无论大小都已被里里外外搜刮了个干净,没给东南新任郡守留一粒珠屑。新郡守神思不定,叫来清客幕僚关上门细细商议,最终鬼迷心窍,横下心拍板了新识清客所提“潜入皎郡”的建议。
就叫人进去一下,捡到鲛珠就回来。若是有幸拾到硕珠献上去,飞黄腾达岂不近在咫尺。
在场无人想得到,有心人埋下的引线已燃至尽头,一场旷日持久、青史留名的动乱由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