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仑山脉东南,秘江在此切出一道极大的环弧,长弧内侧的那片山地即是密教的地界。
林鹤归循着孟广白极其模糊的描述往南下山,倒也成功摸到了密教的边。
他神识稍一感知,拨开满枝带霜的松针走了数步,朝前含笑道:“见过仡尤图央。”
动身前孟广白紧急教了他两句密教话,“仡尤图*”便是其中之一。这是密教话里对教主的称呼,用于称呼央拉措这位密教继承人正合适。
松枝簌簌抖下小垛的雪,林间传来清脆的银铃响。
央拉措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接住被松枝弹飞的扎贡,用密教话嘟囔了句。见林鹤归没反应,她又换成仙盟通行语理直气壮道:“看来你修为大涨了。开个玩笑嘛,又不会伤到你。”
央拉措也没等林鹤归回应的意思,将扎贡送到肩头,转身引路:“不是要进来?走吧。”
她走在前头,捋下条手串在指尖甩得哗啦哗啦响,墨紫衣裤缀着银饰,打眼望去和承雪的树干差不离。
林鹤归跟在央拉措身后四尺,神识分布身侧,问道:“仡尤图央不问我为何而来?”
央拉措回头打量他一眼:“哪里又死人了?”
央拉措这些年也算成长不少,好歹没把“你宗门死人了?”这话直接说出来。
林鹤归有些无奈,解释道:“我是为断云府的事来的。”
“唷嚯,为断云?”央拉措挑挑眉,好奇道,“你进他们宗门了?”
不是,她咋这样?
央拉措的语调更像是说“进他们的门”。林鹤归有些哽住,一时分不出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他决定略过这茬,直接了当道:“你知道顾府主丧礼的事吗?”
“那些人被困在断云?知道啊。”央拉措道,“小桃跟我说了。”
“……韶道友?”林鹤归从遥远的记忆里扒拉出个人名来,“她去断云了吗?”
“嗯哼,她没去,癸池是她们叶师姐去。”央拉措停在一块巨石敲了几下,朝林鹤归招呼,“先进来吧。”
林鹤归暂且按下疑虑,跟着央拉措的步伐行了几丈。
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山谷中是或深或浅满目的绿意,藏仑冬日凌厉的风雪好似只在这儿描了个边。薄薄的日光照下,氤氲水汽悠悠流转在眼前蜿蜒横贯的河溪上,水面铺了数方过河的大石。方正低矮的屋舍坐北朝南,梯田式分布于平缓坡地上,不少人都在屋外晒着太阳。河对岸是苍翠幽深的错落林木,丛丛草间不时传来清脆的虫鸣。
林鹤归稍稍感知了下,整个密教竟都在一方联通外界的芥子境中。
央拉措跳下石台,朝林鹤归道:“跟上。”
她步履轻盈,带着林鹤归往山上去,不时绕开地上晒太阳的蛊虫。
在屋外活动的人见到她皆出声招呼,紧接着目光落在林鹤归身上,开始叽叽喳喳地私语,大多用的不是密教语,而是带些口音的西郡方言。
林鹤归听得懂。就算他极力避开,极其火辣的猜测还是往他耳朵里漏了几句。
看来不是央拉措一人奔放坦荡,是她们宗门上下都这副样子。
林鹤归深呼吸数下,凭借高深阅历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紧跟着央拉措进了坡顶那间最大的木屋。
屋中布局宽敞,地上铺着厚实麻毯,只见一名中年女子坐在正中方椅上,支起一腿踩着椅缘。
半步大乘,看来是这一任的密教教主了。
央拉措叫道:“赫达卓,我带个人来。”
林鹤归朝人行了个西郡礼,道:“雾隐山林鹤归见过仡尤图赫。”
赫达卓点头应下,仔细瞧了瞧林鹤归,眉头一挑,朝央拉措说了串密教话。
央拉措翻了个白眼,解释了几句,林鹤归囫囵听出来个“小桃”。
央拉措说罢,扭头朝林鹤归道:“赫达卓和我玩笑呢,你别介。坐那儿吧,你说为断云来找赫达卓?”
“是。”林鹤归沉吟片刻,坐到一侧木椅上,也不打太极了,“央拉措方才说断云的事是从旁宗口中得知的。密教没有派人去吊丧吗?”
央拉措道:“前一阵正是大家‘诃其’蜕皮的时候,我们都走不开——哦,‘诃其’就是蛊。也还好没去,不然我们也得被困那儿。”
林鹤归一时没说话。
赫达卓皱了皱眉,敏锐道:“断云不是禁制出了问题。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鹤归看向她,直白道:“有可靠消息,断云出现了密教的蛊虫。这个消息玉楼金阙尚未传播出去。如果你们确定没派人出去,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密教的蛊术流散了出去。二,有人背着你们调动了宗内之人。”
央拉措双目微瞪,立即看向赫达卓。
赫达卓目光陡厉,盯着林鹤归道:“密教上下一心——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
林鹤归对此早有预料,平静立誓:“仙人在上,我方才所说无半句虚言。现在,二位可信我了?”
赫达卓坐正了身子,肃容审视林鹤归片刻,终于开口:“断云的事你没有说完。”
林鹤归不介意被当疑犯似的看着,接着坦然道:“断云宗内被人布置了阵法,我们推测会摄取阵中人的真气。大宗是真气灵气汇聚的地方,如果密教出了内鬼,那这里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赫达卓眯起眼:“你不怕是我主使?”
“不会是你。”林鹤归笑了下,“那个阵法极为凶邪,我想,仡尤图赫是不会让自己的后辈和毒物们进这种阵的。”
赫达卓一声冷笑:“哦?你倒了解?”
央拉措猛给林鹤归打手势:赫达卓最讨厌人猜测她!
林鹤归朝央拉措一笑,不轻不重捧了句:“谷中诸位生活祥乐,摆在明面上的事,有目共睹罢了。”
赫达卓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我会查明,多谢提醒。林道友如果没有其他事了就请回吧。”
林鹤归礼貌笑道:“抱歉,还真有点其他事。请问贵宗……”
他话未说完,有人小跑过来,敲了敲门便匆匆进来,急声说了一串密教话:“仡尤图赫,……”
屋外传来骚动声。赫达卓拧起眉头,沉声问了几句,示意央拉措和林鹤归待在这儿,自己起身跟着那名女子出去了。
央拉措跳下椅子想跟过去,但被赫达卓拒绝了,不情不愿停在门口,抱着不知从哪儿爬出来的扎贡探头往外看。
林鹤归见央拉措脸色也不算好,立即问:“央拉措,外面怎么了?”
央拉措犹疑了下,抚了抚怀里有些躁动不安的扎贡,道:“你别出去,外面‘诃其’们有些躁动,很危险。”
林鹤归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什么。
他取出通灵佩瞄了眼,立即给央拉措拍了道护体真气,边喊“抱歉”边拽着她后衣领出屋,飞身冲开了即将扑进门的虫群。
央拉措大叫着要挣开:“你干什么?那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