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是我心不静,所以抄写不下去。”薛贵妃叹口气,放下了笔。
花露知道薛贵妃是在担忧什么却不敢直接说出,只是站在原地静默着。
薛贵妃摆手示意花露收了笔墨,自己起身站到了窗边。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虽说只能照亮薛贵妃脚下这一方,倒也算是接触到了外界的明亮。
“庆儿刚刚年满十六,眼见着终于能够出宫过两日舒服日子,怎么陛下就一定要赐婚呢?”
花露惦记着薛贵妃刚滴了血进去的墨汁,将砚台严丝合缝盖好。“娘娘入宫的时候不也是十六岁,在寻常人家公主这个岁数成亲也是常理,也许陛下只是觉得公主到了年岁呢?”
薛贵妃缓缓吐出一口气,“可是庆儿命苦,十岁便没了父母。明明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这些年却跟着我在宫中处处受制。我原本想着借庆儿生辰将她送出宫,是为了她日后能够过几日潇洒自由的生活,谁知陛下竟然连这点恩典都不愿意给。”
表面答应送苻庆出宫是一份殊荣,惹得后宫众人眼红;实则早已计划好在生辰宴前为其赐婚,保证即便苻庆出宫也能够对其有所拘束,陛下这步棋下得实在漂亮。
“只是如今我还不知道陛下究竟想为庆儿赐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花露想了想,“娘娘,奴婢觉得陛下即便看在苻坚将军的面上也一定会为公主找到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毕竟苻坚将军虽然牺牲,但他的诸多战友还在朝中为官,大家都时刻盯着陛下对公主的态度呢。”
薛贵妃轻轻摇头,花露虽说跟自己许久,但到底还是年轻,不明白做母亲的心理。
“我从来不求庆儿嫁到什么高门显贵之家去,她亲情缘薄,如今身边只剩我一个。我只求着庆儿以后能找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夫君,哪怕对方无权无势我也认了。只是若陛下赐婚,庆儿连对方的面都未曾见过,感情又从何谈起呢?”
花露知道苻庆在薛贵妃心中的分量,毕竟婚姻自由这种事,即便薛贵妃本人此生都未得到过,却还是奢望苻庆能够有所不同。
“娘娘别忘了,天子赐婚乃是无上荣宠啊。”
薛贵妃一愣,紧接着一颗泪珠从眼眶中滴落。
“可是,若庆儿过得不好,我还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我那苦命的姐姐呢。”
花露默然。
薛贵妃口中的姐姐便是苻庆的母亲,也就是驻扎在锦西城多年的苻坚将军的妻子。十八年前苻坚将军新婚不久,为了表达其与辽国开战的决心,带领新婚妻子一同回到了边关驻扎,自那以后薛贵妃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姐姐。
自大夏国建国以来,辽国把持燕云十六州对大夏国的边境屡屡进行骚扰和劫掠,百姓苦不堪言。苻坚将军带领的苻家军是整个大夏唯一敢与辽军骑兵抗衡的军队,特别是苻坚将军独创的砍马刀,令辽国人闻风丧胆。
这些年,苻庆将军一直等待朝廷下令发起对辽国的进攻,只要能够一鼓作气夺回燕云十六州,辽国未来百年都不可能再对大夏形成威胁。但是朝廷上以杜参政为首的文官集团坚决不肯支持皇帝出兵,两派从是否北伐一事逐渐扩展为对敌方阵营的人身攻击,最终演变为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势不两立。
整整十二年,朝廷迟迟不肯下旨筹备大军,苻坚将军也就一直驻守在锦西城。他明白这样的党争持续下去只会贻误战机,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比信任自己的君主。当今陛下一手将苻坚将军提拔出来,他一定是支持自己打仗的。
然而那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场打破僵局的战争即将打响。
六年前辽国大举进攻锦西城,在援军未至的情况下只用四天便攻破了城门,驻守在边关的苻坚将军战死,其夫人薛氏随即殉城。苻家满门只有一个女儿因为在京城探亲幸免于难,而这个女儿便是苻庆。
后来朝廷派赵王和辽国议和,最终以大夏每年给予辽国十万两岁币的代价换回了和平。如今夏辽边境开通互市,各种商品络绎不绝,兵戈铁马的战场已经成为历史,人们现在向往的是赚钱过好日子。
只有苻庆,她不仅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如今的锦西城已经沦陷敌手,成为了辽国的土地。
苻庆失去父母后身体情况很差,夜间常常梦魇,严重时会惊呼不已。薛贵妃坚决将苻庆留在身边亲自照顾,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冷落。而皇帝念在苻坚将军与夫人护国有功的份上,将苻庆封为公主,正式留在宫中照顾。
这些年苻庆一直跟着薛贵妃生活在晏呢殿,薛贵妃也确实对苻庆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如此,皇帝对二人也很是照顾,赏赐与补品如流水般送入了晏呢殿。
但薛贵妃心里明白,皇帝之所以不愿意将苻庆送出宫并非是念在苻坚将军牺牲的份上,而是不愿意将苻庆放在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皇帝不是不明白是他的优柔寡断害死了苻家,同时还丢失了锦西城。若苻庆在外,很难不保证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借此煽动起对朝廷不满的浪潮。
万幸苻庆是个女孩,并且还是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女孩,这样的苻坚将军后人是不可能挑起风浪的。
虽说世人皆惋惜苻家的砍马刀就此失传,但对于薛贵妃来说,她可以不在乎苻家的家传武艺,却必须要在意自己亲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的性命。
也因此,在得知陛下有意在苻庆十六岁生辰宴上为苻庆赐婚时,薛贵妃的心中顿时警觉起来。她并不是不愿意苻庆嫁人,而是不愿意苻庆最终还是成为了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
“如今夏辽已然议和,庆儿便成为了扎在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只要庆儿在,便会永远提醒陛下他曾经做过的错事。虽说这些年陛下表面对庆儿极好,但我怕……”薛贵妃说不出来。
若是陛下真的打算用赐婚的方法让苻庆从眼前消失,也就意味着薛贵妃此生也难以再见到苻庆了。
“母亲生我时难产丢了性命,父亲恨我害死了他的妻子,我是由姐姐带大的。若没有姐姐,便没有我今日。”
薛贵妃看向窗外,院子中的海棠树将要盛开。海棠花一簇簇垂着脑袋,掩映在绿叶之中。
花露看着薛贵妃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唏嘘。
“娘娘,如今公主还不知道陛下要赐婚的事情,您看我们要提前透露……”
“不必。”薛贵妃不等花露说完,斩钉截铁地说道:“庆儿如今只知道自己满了岁数能够出宫,心里正高兴着呢,咱们决不能在此时破坏庆儿的心情。再者说,毕竟陛下到此时还未下旨,或许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花露一愣,“娘娘是说,您要去求陛下开恩?万万不可啊娘娘,后宫不得干政,您明知道陛下最恨咱们议论前朝的事情。”
薛贵妃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看向院中的空地。苻庆平日里最喜欢陪着她在此处遛弯晒太阳,薛贵妃走路速度很慢,但苻庆从来没有放开过她的手。
“只要是为了庆儿好,万事我都愿意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