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吓唬你?”苻庆摆摆手,“你也不用担心这个,眼见着天气一日日暖和了,我在暖阁睡就行。”
程怜香想起来屋子里头的暖阁,确实空间宽敞。暖阁中本身摆着一张小床,只是没人动过,但到底也是洁净的。
“行吧,既然你不用来打扰我,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了。”
“你赶我?”苻庆被程怜香俨然一副揽晴轩主人自居的样子就想笑,退后几步抱胸坐在游廊下的扶手上,“程怜香,有时候我真是奇怪,咱俩到底谁是公主?”
程怜香也知道自己在苻庆面前常有僭越,但苻庆一直包容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但嘴上还是不服输,“你都说了,你不过是冒牌的公主。若你真是皇室血脉,我自然就不敢冒犯了。”
“也对。”苻庆自言自语,“我们苻家既非皇亲国戚,也不是世家大族。从前在边关的时候,我们家仆从很少,我娘还时常带着我出去自个买菜呢。”
程怜香从来没听过苻庆讲起家里人,他平日里虽说如普通百姓一般知道苻坚将军的名讳,但到底因为苻坚将军长年驻守边关,在京中时间不长,因此底下百姓对苻家了解并不多。
“你家在边关不是大将军吗?怎么会没有仆从呢?”
苻庆被这句话勾起了回忆,她出生在锦西城,在锦西城长大。也许对于旁人来说,那是天冷苦寒的边塞之地,是流放犯人才会去到的地方。但对于苻庆来说,那是她的故乡,是她如今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能够再回去的地方。那里或许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冬日里甚至吃不上一口新鲜的蔬菜,但那里有爹娘,还有她的家。
苻庆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笑着回答:“你以为边关百姓都如同京中百姓,还在乎什么身份脸面?虽说在府中做奴婢能够吃穿不愁,但到底需要日日围在主人身边。再说,在边关即便你再有钱,想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也是没有的啊。冬日里,我们若想吃口蔬菜都是很难的,将军家和平民百姓家没有区别。”
程怜香第一次听说边关的样子,很是好奇,“那这么说,你们冬日很冷喽?”
“当然很冷。我知道了,你一定没见过那种遮天蔽日的大雪吧。”苻庆越说越起劲 ,好像真的回到了锦西城的冬日里,“在边关一入了冬便会下大雪,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我们会在院子里堆雪人,还会把柿子埋在雪地里冻住,回去啃着当酥山吃。”
“这么有趣?”程怜香小时候被父母卖给戏班,自此之后再也没离开过京城。京城的雪很是金贵,有时候一个冬天都见不到一场。“那,那你们感觉不到冷吗?”
“冷啊,但我们都有狐裘穿。我爹有时候进山打猎,能猎到狐狸,带回来吃了肉,皮毛就做成裘衣,可暖和了。”苻庆伸手比划着,“我那件狐裘现在还在宫里呢,只是已经小了,穿不上了。改日拿回来让你看看。”
程怜香看着苻庆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也许对于苻庆而言,皇宫中的锦衣玉食便如同边关百姓眼中进富贵人家做奴婢一样,山珍海味也远没有边关的冻柿子好吃。
“公主,那日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说你是丧……我对不起你,我羞辱了你,也羞辱了苻将军。虽说我们京中百姓对苻坚将军并不怎么了解,但我们也知道苻坚将军是为我们驻守边关的大将,他用生命换回了让我们活下来的机会。”程怜香越说越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脑袋都有点抬不起来
反而是苻庆被程怜香的正襟危坐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算了,你说得已经不算难听了。你看朝堂上那些人,他们可真是跟我爹刀枪血雨里走出来的,难道说话的时候便客气过吗?罢了。”
程怜香那日是见识过了,心中替苻庆感到不是滋味,只能微笑着说:“好歹符将军的一身武艺没有失传。”
“武艺?”苻庆忽然看向程怜香,她的眸子微微眯起来。程怜香说不上来那个感觉,只觉得那一瞬间的苻庆有些可怕,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野兽。“你几时知道我会武艺?”
“你难道不会?”程怜香怕自己说错了话,继续解释道:“我听说你不是昨日教训了杜公子一顿吗?难道你不会武艺?”
“你说这个啊?就踢他几脚的事,还需要什么武艺?”苻庆一笑,刚才的眼神也瞬间土崩瓦解,好像从不曾存在过。
程怜香只当是自己看错了,毕竟他现在有了另一件更惊讶的事情,“这么说,你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吗?民间传说符将军有一道家传独门武艺,难道你也没有学来?”
苻庆没想到自家的砍马刀居然已经闻名到了京城民间,面上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她父亲苻坚将军独创的刀法,也正是这个刀法抵挡住了战无不胜的辽国骑兵,让大夏国在燕云十六州都被夺走的情况下,依靠边境一座叫锦西的小城守住了国门。只可惜,苻坚将军只有她一个独生女,而她一个女流之辈又怎么会学到苻家的独门武艺呢?
苻庆收回思绪,抬头看向程怜香,一字一句全是坦诚。“让你们失望了,我是个女子,怎么会学到我们家的独门武艺呢?”
程怜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大约又戳到了苻庆的伤心之处,连忙想转移话题,思来想去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戏服,只能笨拙地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唱戏?”
这个提议确实正中苻庆下怀。虽说程怜香如今被她抢回府上,但自从生辰宴结束两人光忙着斗法,反而再也没机会认真听程怜香唱一折。苻庆是真的喜欢听程怜香唱戏,也是发自肺腑觉得他唱得好,此时眼前一亮,“好啊。”
程怜香点头,走回院子中,轻轻抖落水袖,为苻庆唱了一曲《白蛇传》选段。
“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苻庆看着程怜香莲步款款,嗓音曼妙,脑子里忽然又想出一个新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