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此言差矣,程怜香即便是公主您的面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婢,上尊下卑是祖宗之法。更何况,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如今程怜香的身契也不在您手中吧?”杜至善微笑,他好像早已经想好了苻庆的所有可能回答,并且一一想好了解决应对之法。而这样的行为在苻庆眼中,本身就充满了挑衅。
苻庆能感觉到程怜香的身体立刻僵住了。明白再继续留程怜香在此演戏已经没有了意义,苻庆不说话,慢条斯理整理过衣袖才挥手对程怜香说:“你先回去等着我吧。”
待厅中只剩下苻庆与杜至善二人,苻庆已经连最后一点客气都懒得表演,瞬间阴沉下脸来说道:“杜公子,接下来你说的话最好真的值得我听一听。”
“这是自然。”杜至善颔首微笑,“公主,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断,微臣相信公主也是略有耳闻的。”
居然是讲这个?苻庆毫不在意,还能想着办法回怼杜至善,“自然知道。只不过那些事并非只是风言风语,杜公子您心中也要早有个数才好。”
听了这话杜至善并不恼,反而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点头说道:“公主放心,微臣早料到公主会这样讲。现在微臣也可以肯定地对公主讲,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苻庆变了脸色,她没想到杜至善一个熟读圣贤书的文人居然对于未来妻子的花边传言毫不介怀,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之前做的事情就变得毫无意义,因此皱起眉头看着杜至善。
“微臣知道公主打心底不愿意与微臣成婚,因为在公主心中微臣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微臣如今不过是国子监博士,夸下海口只会让人笑话。所以微臣只讲一件事,我父亲是当今太子太傅,在东宫教授太子读书,而当今太子又是公主姨母的亲儿子,公主您说难道咱们不是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这些话苻庆无法反驳。杜太傅教授太子,早就被顺理成章划为太子党。而自己,即便是看在姨母的脸面上,也绝不可能抛开至亲反而去支持旁的皇子。因此在这个角度上,她与杜家确实早已经被绑定在一起。
杜至善见苻庆不分辩,知道对方这是默认了自己说的话,继续说道:“公主也可以尽管放心,微臣中进士时位列甲榜第三名,如今在国子监的工作也是有口皆碑。微臣敢打包票,日后绝不可能一辈子做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博士,辱没了公主名声。”
“你说得好听。”苻庆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爹在世时,你爹曾多次上奏说我爹拥兵自重,理当早日押解回京。若不是陛下明事理,恐怕我爹早被你爹构陷下狱了。有如此深仇大恨在前,我怎可能做你家的媳妇?”
“这便是微臣要同公主讲的第二件事了。”杜至善上身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只要公主殿下愿意与微臣结盟,微臣便能够帮助公主,了却公主心中一桩烦恼。”
苻庆完全没将杜至善所说的这句话放在心上,“杜公子胡说什么?本公主能有什么烦恼?”
杜至善眨眨眼睛,终于愿意抛出准备已久的杀手锏。“微臣知道,公主自小便在燕北锦西城长大,难道公主便从没想过故地重游?”
这句话狠狠地冒犯到了苻庆,“胡说八道!”苻庆一拍桌子,“如今锦西城已经沦陷辽人之手,本公主还如何故地重游?”
“那自然不会是孤身前往。”杜至善好像早就猜到苻庆会有如此反应,因此眼中并无惧怕,“难道公主真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从小生长的故乡永远沦落于杀父仇人之手吗?”
这句话击中了苻庆的心事,也让苻庆顿时冷静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
“要我说,不止一个小小的锦西城。看来公主在皇宫中是待得太久了,竟然已经忘记了苻坚大将军平生最大的夙愿。”杜至善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一字一顿说道:“打过滹沱河,收复燕云十六州!”
“大胆!”苻庆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你疯了?如今朝廷早已与辽人议和,边境和平已经维持了数十年,主战派的臣子也大多遭外放或冷落。你这样讲,我看你是连国子监博士都不想做了?”
“公主还敢说自己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如果您真的毫无兴趣,又怎会注意到往日主战派的臣子大多遭外放或冷落呢?”杜至善探究地看向苻庆,“公主,微臣不会看错的。家父只是说几句坏话您都能记到今日,辽人于您可是灭门之仇。微臣相信以您的性格决不允许面对此等深仇大恨还要忍气吞声。”
苻庆眼睛死盯着杜至善,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
杜至善明白对方这是正在思虑自己的建议,因此趁热打铁说道:“公主是女子,有些事情到底还是不如我便利,但公主也拥有微臣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苻庆皱眉,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想借与我成婚一事,笼络我背后的武将势力。没有他们,你是绝不可能打过滹沱河的。”
杜至善缓缓点头,“只要公主答应,能够安安稳稳与微臣成婚,达成与微臣的同盟,微臣愿意做公主手中的一把刀。”
“那杜太傅怎么办?”苻庆沉声问道。“杜太傅一向主和,若是让他知道你一心想要大夏与辽再次开战,他会同意吗?”
这件事早已经在杜至善嘴边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此时终于有机会说出实话,他的眼睛中都闪着光芒,“我曾答应过我父亲,此生终将拜相入将、名垂青史,只不过究竟如何达到便要看我自己选的道路了。我父亲以为他已经为我选定了一条最好的路,但我偏偏不愿意。只要我此生有机会名垂青史,那我的名字必然是和燕云十六州连在一起的!”
看着杜至善的眼睛,苻庆立刻就能明白对方并非欺骗自己。因为那双眼睛苻庆再熟悉不过,每当她独自待在屋里的时候,她曾无数次通过铜镜看到过一双相似的眼睛。这么多年了,苻庆再也没有听到过这种话,这个秘密她一直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连对薛贵妃和松醪都不曾言明过。她们都以为苻庆已经认命了,已经接受了现实。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入宫六年,苻庆没有一日忘记过这个目标。
这个目标曾经是她父亲苻坚将军的志向,如今由她来继承。
苻庆努力压抑住胸中的情绪,半晌才站起身,“你放心,你我之间是陛下赐婚,不论如何这都是无法改变的。等陛下订下婚期,你我二人便只需要等着按部就班行礼成婚就是。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杜至善已经明白了苻庆话中的意思,见二人的同盟已经达成,杜至善也不再久留,立刻起身行礼,“感念公主大恩,微臣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