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怜香没想到苻庆生着病还记挂着自己,心里颇有些甜蜜与酸涩交织的感觉。甜蜜是因为苻庆惦记着自己,酸涩是因为感觉自己实在没用。苻庆说得对,如果没有她护着,宫内宫外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碾死。
程怜香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跑的。”
苻庆说完话有些疲惫,开始闭目养神。程怜香见苻庆不说话了,本想直接起身离开。却在起身时发现苻庆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程怜香端起茶壶摇一摇,果然茶壶也空了。由于苻庆已经闭上眼睛,程怜香不愿出声惊动苻庆,便自己端着茶壶走了出去。
程怜香在房门口遇到了松醪,松醪手中已经端了倒好水的茶壶走过来。为了不让松醪再跑一趟,程怜香便接过水壶端了进来。
为苻庆的茶杯倒满水,程怜香准备转身离开。却在转身时听到苻庆叹气,程怜香动作一滞,想着苻庆可能又有哪里不舒服,忙又转身回来。
“松醪,要我说杜至善就是个混账,你看他惹出来的乱子!若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生病,更不至于都病了还要想着过几日进宫怎样给陛下出主意,想好好休息休息都不能……”苻庆睁开眼,却看见是程怜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也很是惊讶,连忙问道:“怎么是你,松醪呢?”
“松醪姑娘去收茶壶了。”程怜香还由于苻庆刚才说的话感到难以置信,毕竟依据苻庆刚才所讲她和杜至善已经十分熟悉,“你刚才说是因为杜至善你才生病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惹出了什么乱子?”
苻庆抿了抿嘴唇,此事虽说是由程怜香而起,但发展到现在又实在与程怜香无关。特别是程怜香明明还专门嘱咐了要她一定不要再想着报复宁慈心,结果最后她还是没有听话。眼看着如今又出了事情,苻庆是真不想将这件事告诉程怜香,更不想让程怜香再因为自己无辜受到牵连。
想了想,苻庆还是决定缄口不言。“是小事,你不用知道了。”
“我不用知道?那杜至善就配知道了?”程怜香被苻庆明显是刻意的沉默激怒,不自觉皱紧眉头厉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杜至善与你还没有成亲吧?可我怎么听着你俩早已经私下幽会不知多少次了!你什么都告诉他了,就不怕他是个坏人?苻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大胆,竟敢直呼本公主名讳。”苻庆做了做样子,实则根本没有生气。昨夜程怜香刚帮自己找过大夫,苻庆不可能对他发火。见程怜香好像真的生气了,只当是程怜香这个封建卫道士担心自己不守女德,最终还是无奈解释道:“什么幽会?没有幽会。我们俩只是昨日在醉仙居见了一面,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幽会呢?至于乱子,这事说来源头还是在你身上……”接着,苻庆就把那日在宁国公府杜至善要帮自己报复宁慈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真的是制止过他的,没想过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由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苻庆重重喘了口气,“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就只能顺势而为、尽我所能为陛下分忧。”
程怜香愣在原地。一方面他完全没想到杜至善居然愿意为了苻庆做出这么大一个局,花费这么多的心思,这在如今的程怜香眼中只有一个解释——杜至善已经喜欢上了苻庆;另一方面,程怜香也被杜至善的头脑和执行力所震惊,他原先只知道对方是国子监的一个博士,曾经以才华横溢闻名于京城。可现在才发现,也许出口成章只不过是杜至善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怎么不说话了?”苻庆问道。
程怜香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缓一缓,别累着了。我……不是不让你们见面,只是想劝你,别做傻事,到最后还是你吃亏。”
“我能做什么傻事?”苻庆觉得好笑,“程怜香,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能做什么傻事?还是那句话,即便我再喜欢杜至善,既然我们是命定的夫妻了,我怎么样还不能等到成婚那日吗?”
程怜香一顿,只觉得心口被苻庆的话莫名刺了一刀。他知道苻庆是无意的,也明白苻庆说的是对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还是立刻痛了起来。
“行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告诉你也是觉得没什么意思。”苻庆见程怜香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存了心思逗他,“程怜香,就为了怕我做傻事,你就这么着急吗?甚至还敢直呼我的名讳,你可知道这是杖六十的大罪?还是说,你听说我们私下见面,心里着急了?程怜香,你实话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你!”程怜香忽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跳了起来,梗着脖子说道:“你才吃醋了!若是你和杜至善能够两情相悦,我自当应该高兴才是,毕竟到时候我就可以离开公主府了。”
苻庆见程怜香已经恢复了平时活泼的样子,低头一笑,她当然不会觉得程怜香会是真的吃醋。如今听到程怜香这样讲,便顺着这话题继续说道:“你放心吧。”苻庆抬头看向程怜香,“我答应你,成婚前一定会把你送出府去。连带着你的身契,还你彻底的、真正的自由。”
程怜香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大声喊了句“好”,尔后冲出房去。
刚刚走回来的松醪见程怜香低着头跑出去,有些疑惑,进门后问苻庆道:“公主,程伶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地冲出去了?”
苻庆仰躺着,面上带着微笑,却很疲惫的样子,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没什么,只是我刚才告诉他有些错误要被修正了而已,他大约是太高兴了吧。”
松醪明白过来苻庆所说的是何事,点点头。
苻庆躺在床上,看着床架上的雕花。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而另一边,揽晴轩内,程怜香正坐在圆凳上出神。
程怜香看过无数戏本子、也演过不少才子佳人戏,从前他总以为只有当书生小姐为对方心动那刻才算得上是爱情的开端。因此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想尽办法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他实则并未对苻庆动心。
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即便往日的那些心动都可以被遮掩,爱意也可以用其他的名义表现,但是当听到苻庆保证成婚前一定会放自己自由时,他的心痛却再也无法被自己当做视而不见。他只要一想到此后自己这一生也许还会无数次经过这座公主府,却再也没有走进来的理由时,便觉得无比心痛,甚至是难以呼吸。
原来,为一个人心动可以不算作是爱,但如果是为一个人心痛,爱意便变得难以隐藏。
程怜香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确定了,他真的爱上了苻庆,爱上了这个看似蛮横无理实则有情有义的公主,爱上了一个和自己注定此生不可能再产生联系的人。
日后,苻庆会和杜至善正式完婚,重新回到做公主的既定轨道上,完成做公主的义务;而杜至善也会如愿以偿成为驸马,在朝堂上大展宏图,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而这整件事最可笑的问题就在于,看似盘根错杂实则自始至终只有他程怜香一个变数,只有他程怜香一个错误需要被纠正,最终也只有他程怜香一个人离开,通过往后漫长余生岁月来稀释他这份本就不该肖想的感情。
程怜香用手捂住脸。半晌,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