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庆很满意杜至善的识相,招手让婢女将饭菜干脆就摆在花厅这边。成亲过去这么久了,苻庆和杜至善还是第一次单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至善的餐桌礼仪很好,最厉害的是他连喝汤的时候都能一点声音都没有,而苻庆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避免勺子碰撞到碗壁的声音。
用餐的时候苻庆不能说话,但却可以偷偷用眼睛瞥杜至善。对方好像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也不记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终于等到吃完饭,苻庆漱过口,看着杜至善还在舀着碗里的汤细细品尝。
“你和杜夫人关系不好吗?”
杜至善的勺子与碗发出了一声脆响。
“公主还真是心直口快。”杜至善放下手中的碗,有些无奈地看向苻庆。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与杜太傅杜夫人的关系我理应知道。”苻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万一日后有能够用上的时候呢?”
杜至善示意婢女可以收去自己的碗筷。
“我四岁时候便启蒙了,一开始是跟着亲戚在家中族学读书,六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去了有名的白鹿洞书院。”杜至善脑中又想起书院那座不大的教室,夫子拿着戒尺走过每一张桌子的样子。
“一开始我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过年的时候我发觉并没有人来接我,我寄回家的信也统统石沉大海。”杜至善露出一个微笑,好像是在嘲笑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中傻乎乎等着父母来接自己回家过年的自己。
“我在白鹿洞书院住了七年,这七年时间只收到过家里的五封信,每一封信都是父亲寄给我的,嘱咐我要用心读书。然而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我甚至不知道我用心读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杜家。”
“杜太傅竟然这样心狠?”苻庆有些意外,毕竟这些年她也没有听说过杜太傅还有其他的儿子,对自己唯一的儿子还要不闻不问,这实在是有些离奇。
“在书院中攀比很是严重,我的同学们本来都因为我父亲在朝为官对我高看一眼,后来却发现我父亲再也没露过面,大家便开始传言说杜太傅已经有了其他的儿子,不准备要我回去了。”
“怎么可能?即便杜太傅后来有了其他的儿子,你也仍然是杜家的嫡长子。对于他们这些士大夫来说,嫡长子不应当是十分重要的吗?”
“公主有所不知,并非是嫡长子重要,而是他们心中所认定的那个人重要。”杜至善的声音很轻,“我也是后来回家后才知道,杜家上一辈只出了一个我父亲,长辈们便认定在这一辈中只有最合适的男孩才有资格做我父亲的儿子。”
虽说此事有些残酷,但苻庆却并非没有听说过此事。对于这些人丁稀少的家族来说,家族中能够倾斜过去的资源有限,一辈中往往只能选中一个有希望的孩子进行重点培养。杜太傅虽说有亲生的儿子,但杜家的荣耀到底还是需要排在最前面,因此恐怕也只能接受了这件事。
“在我的记忆中,父母的影子其实很淡。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人,实则是书院的先生。”说到这位先生,杜至善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田先生运气很不好,他学富五车、胸有大志,却因为考试时忘记避讳先帝的名字,便被褫夺了这辈子参加科举的权利。”
这件事情苻庆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先帝时期曾经颇为在意名字避讳的事情,也为此处罚了一大批学子。
“先生眼见科举没有希望,便主动选择去了定州,想要通过做将军幕僚的方式入仕。奈何本朝重文轻武,即便是先生那样的才能也找不到地方发挥。最后,先生选择进入了白鹿洞书院安家,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
原先在锦西城的时候,苻坚将军麾下也有好几位幕僚。他们要不是科举屡试不中,要不就是身份卑微无法通过读书入仕。总之对于这些人来说,通过这种方式寻另一条路也并不奇怪。
“那时候每到年节我便跟着田先生回家吃饭,在田先生家中我第一次看到了定州的地图,也是在田先生口中我第一次知道了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怪不得你一个读书人却对兵戈之事如此在意,原来是你先生教的。”苻庆也觉得这份机缘很是巧合,“这样听起来田先生着实是个好人,他现在还在白鹿洞书院吗?”
“他已经去世了,就在我离开白鹿洞书院第二年。”杜至善的表情看不出悲喜。“那时候我刚参加完科举,突然收到了师母寄过来的讣告。”
苻庆心中也有些唏嘘,“若是你师父知道你中了榜眼,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杜至善几乎是下意识地询问一句。在他记忆中的田先生一直是不苟言笑的,因为脸上的皱纹很多,面相看起来也比实际的年龄更大。
苻庆看着杜至善这幅样子,只感觉他与杜太傅杜夫人并不亲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身为二人唯一的孩子,却被当做弃子安置在白鹿洞书院七年,这换做谁也是会感到心寒的。
“罢了,反正你现在也离开杜家了。”苻庆站起身,“日后你若是不想回去,只管在公主府住着便是。左右那揽晴轩是礼部亲自挑给你的,我也不能再收回来了。”
杜至善能听出苻庆这话背后的善意,看着苻庆的背影露出一个微笑。
“既然公主已经知道我家的事情了,那下官是不是也可以问一句公主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