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怜香甚少这样主动外露自己的情绪,苻庆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用力,是一种明明用力却还是轻轻环着自己的力道。
是一种明明想要将眼前人揉入自己的骨血,却又害怕弄疼了对方的小心翼翼。
苻庆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和春班了。
“是不是想我了?”
“嗯。”程怜香的声音瓮声瓮气,“七天都没有见到你了。”
苻庆抬起头,程怜香垂头看着她,一双眸子除了难过还有一丝迷惘。
“这些天出了些事情,我又在床上躺了三日。”苻庆轻声给程怜香解释,“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过来瞧你的。”
“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有事情绊住了,但我想你,却找不到办法见到你。”程怜香又将苻庆拥入怀中,“你答应我,如果哪一日厌倦我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好不好?你永远不会不告而别的,对不对?”
苻庆知道自己与程怜香之间的关系太不对等,致使程怜香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患得患失。
“我答应你,我绝不会不辞而别。”苻庆用手轻轻婆娑程怜香的后背。“傻瓜,我舍不得你的。”
半晌,程怜香终于舍得松开苻庆,开始给苻庆泡茶。
“刚才我在后院看着师弟们练功呢。”程怜香烧了一壶水,又出去拿了两包点心回来。“这是供给戏园子的点心,我听他们说好吃,正好拿给你尝尝。你若是不喜欢,我再出去给你买别的。”
苻庆看着程怜香忙前忙后的样子,伸手捞住程怜香。
“这是我从公主府拿来的茶叶,松醪说很是珍贵,你想着给顾仙人拿过去。”
“好茶叶?那我可得先瞧瞧、”程怜香打开包裹,轻轻闻了闻茶叶,“怎么闻起来和你平日里喝的没什么两样?”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叶,只是松醪说好。你也知道我的,喝茶不过喝个新鲜罢了。”苻庆也凑过来。
程怜香又闻了闻,接着捻起一点茶叶沫子在手心,又泡到茶杯中闻了闻。
“这就是公主府平日常喝的君山银针啊,原先我在公主府的时候就发现了,许是因为你喝不惯浓茶,所以整个公主府的茶叶都偏清淡。”
“这是君山银针?”苻庆虽说不懂茶叶,但还知道君山银针确实是自己平时常喝的茶叶。“怪不得我闻起来没什么区别,合着松醪是逗我玩啊。”
程怜香眉头一皱,以他对松醪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会做这样捉弄苻庆的事情。松醪之所以用茶叶做幌子,恐怕是为着将苻庆引到和春班来。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还在因为朝野的事情烦心啊?”程怜香伸出一只手勾住苻庆的腰,“上次你急匆匆的回去,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到破解之法了呢。”
“事实证明,我不是个聪明人。”苻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程怜香笑着揽住苻庆,“你要是个傻子就好了,我还巴不得你是个傻子,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拴住我身边一辈子。”
苻庆将脑袋贴在程怜香怀中,她知道也就在这种时候,程怜香才会用玩笑的方式说出他的一点心里话。
“程怜香,我知道我只是个公主,帮不了我大伯什么忙,但是这种只能看着的感觉真的不太好。”苻庆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自从到了京城,我总觉得我越来越没用。程怜香,我好像已经想不起来在锦西城的感觉了,京城的枷锁已经在我脖子上套了太久,也许我真的回不去家了。”
程怜香静静地怀抱着苻庆,任由苻庆发泄着自己的难过。
他知道有些时候,说再多劝告还不如让从苻庆好好哭一场。
等到苻庆情绪稳定一些,程怜香从怀中拿出手帕给苻庆擦眼泪。
“别哭了,仔细明天眼睛疼。”
苻庆感觉自己终于将积攒了这么多天的情绪一起哭了出来,其实从那日她在揽晴轩被杜至善质问后,便一直感觉胸口憋闷,但她不想在公主府中表现出来,也不能在公主府面前表现出来。
她在宫中已经扮演了太多年公主,公主便意味着要维持着权威与尊严,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脆弱的一面。因此这些年苻庆早已经养成习惯,哪怕遇到再难过的事情,她也只是会找个地方坐一会。
只有在程怜香身边,她才能毫不顾忌地承认自己的恐慌,承认自己也会害怕,承认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在内心深处担忧会不会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
“从前我倒仓的时候,也曾经担心过会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毕竟倒仓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的,若是过不去就只能认命了。”
苻庆抬起头看向程怜香,她从来没有听程怜香讲过这些事情。
“在最无助的时候,是师父和顾老仙不断地鼓励我,是小秋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训练。”现在再回想起那段日子,程怜香还是能感受到一阵后怕。“其实我当时也想过,若是真的过不去怎么办。后来发觉也没什么,至少还能学一门手艺拉个二胡什么的,在戏班子里也能过下去。”
苻庆抬手搂住程怜香,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她依然能够从程怜香的表情中看出对方对于那段日子的担忧。
“我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远比我的倒仓还要难千万倍,但你放心,我有面对这种看似完不成事情的经验。”程怜香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成功逗笑了苻庆。
“我还以为你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呢,没想到只是这样劝我。”苻庆挂着泪珠一笑,“真有你的。”
程怜香皱了一下眉头,却紧接着被掩盖过去。
“我知道你最终一定还会坚定地走下去的,苻庆,这是扎根在你骨头里的。”程怜香抬起手摸了摸苻庆的头发,眼眸中除了欣赏,还有一丝不舍。
程怜香并不知道自己能陪着苻庆走多远,也不知道苻庆所想要的未来里面,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但他仍然愿意看着苻庆靠近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