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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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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蓑笠妪,她脸色一变,厉声道:“不行!小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倏然抬手,指着京城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愤恨与无奈,“四妹当初不过是杀了边陲小镇一个九品贪官,便落得个故土难回的下场!宁王是何等身份?且不说太后必定保他,若小裴所言不虚,他更是成了皇帝制衡太后最重要的棋子,岂会容你动他分毫?况且,金箔是何人交给的三皇子,你以为皇帝不会查吗?如今,大内高手和影卫阁,怕是早已联手布下天罗地网。这个时候你若去了,那不是刺杀,是送死!”

铁面翁也跟着点头:“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付懿救出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错,”慕容策上前一步,平和的声音满是郑重,“咱们可以用前辈们之前提到的法子,将宁王的罪行编成戏文评书,借凌云台之力传遍天下。流言蜚语可不会看他是王爷便绕道。定会叫此人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王琦也跟着帮腔,大掌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对!这两天我跟火凤那丫头合计了好几个戏折子!保准把宁王老儿的丑事编得连三岁小孩都会唱!让他出门就被烂菜叶子砸,上茅房都被人扔石头!这不比杀了他痛快?!”

慕容嫣听完裴序的话,便开始盘算让手底下名不见经传的那几个小戏班唱哪出戏最好,但一听众人七嘴八舌都在劝叶起冷静,心里那股火跟浇了油似的,突然烧了起来。

她走到叶起身旁,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怕了?什么身败名裂,哪有让他罪有应得来得痛快!善恶若无报,这江湖,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鬼哭娃一见终于有个中听的了,跳起来哇哇乱叫:“我才不怕死!”她猛地站起来,将腕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犬齿呲着,满脸不屑,“什么天罗地网,什么影卫阁,大不了一死!我去!我倒要看看,宁王那老匹夫的脖子,有没有我的刀快!”

她话音刚落,脑袋就被蓑笠妪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坐下!”蓑笠妪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里哪个怕死了?但现在去,就是宁王没杀成,还白白送了性命!蠢不蠢?”

“嫣儿莫闹!”慕容策几乎和蓑笠妪同时动作,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担忧的脸,声音沉静而有力,“诸位都不是怕事的人。只是,宁王府高手如云,更有影卫阁暗中护卫,如今怕是连大内也派了人手。刺杀之事,九死一生。我们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便去冒这不必要的风险。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起身上,继续道:“听说罗大人尚有一女存世,她还在等着我们为她全家讨回公道,所以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轻易出事。”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刺杀的凶险,又顾及了众人的颜面,让原本还想附和慕容嫣的鬼哭娃等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叶起始终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她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便再没有开口。

同样安静的还有裴序。

裴序一直站在她身侧,没有说任何一句劝阻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任何“理智”的分析,“万全”的对策,都无异于在她那颗被怒火灼烧的心上,浇上一勺滚油。

让她放弃手刃犯人的念头,让她眼睁睁地看着罪魁祸首在权力的庇护下安然无恙,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这些道理,他不必说,也不想说。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总是像烈火一样燃烧的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已经做好打算——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陪她一起。

可那个本该暴跳如雷,本该一刀劈了桌子狂奔离去的人,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沉默地听着众人的劝说。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丹凤眼,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一股比峨眉山崩时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裴序的心脏。

他宁愿她大吵大闹,宁愿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也不愿看到她这般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

裴序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叶起的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起突然抬起头,脸上竟是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她挠了挠头,对着满脸错愕的众人,玩笑似的道:

“怎么样?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很有大侠风范?”

众人皆是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叶起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她走到王琦身边,没老没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早就想试试了!那些话本里的大侠,哪个不是在关键时刻说几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狠话?多有气势!我刚才那句‘皇帝不杀我来杀’,是不是比他们说的还有派头?”

她又转身看向蓑笠妪,敛了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前辈,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是我气晕了,却忘记杀宁王这样的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铁面前辈说的更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我鲁莽了。”

这番话诚恳又坦然,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知错就改的磊落。

众人看着叶起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你这丫头!”蓑笠妪无奈笑了笑,“知道从长计议就好!”

慕容嫣也被她这副前倨后恭的无赖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她上前捏了捏叶起的脸,笑骂道:“出息!我还以为你真要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了呢!”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彻底轻松了下来。

唯有裴序,依旧安静地看着叶起。

她正笑着和慕容嫣推搡打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明亮又清澈。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丝无法捕捉的东西。

裴序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看向众人。

“诸位,”

叶起动作一顿,大家闻声看来,只见裴序神色凝重。

“眼下确有一件迫在眉睫之事。金箔已然暴露,宁王必定会有所动作,付懿身陷囹圄,多在牢中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不能再等到秋后的法场了。劫狱一事,宜早不宜迟。”

他一番话说得冷静而清晰,瞬间将众人从轻松的氛围中拉回了现实。

蓑笠妪赞同地点了点头,“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行动。”

京城刑部大狱固若金汤,守卫森严,想要从中救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云鹰表示活死符尚在,何金这条线可以尽情利用。

此言一出,众人集思广益,从踩点到人手安排,从内应接头到撤退路线,一条条对策在激烈的讨论中逐渐清晰。

慕容策指尖蘸着茶水,在光滑的石桌上迅速勾勒出京城的大致舆图,他点了点城南的一处,眼里闪烁着精光。

“此处是平南王府。永乐郡主大婚当日,京中权贵,皇亲国戚,怕是有一大半都会前去赴宴。那一日,整个京城的防卫重心,必然会向王府倾斜。”

王琦一拍大腿,赞道:“好计策!借着婚宴的由头,咱们的人也能更容易地混入京城,不引人注目!”

“确实,”慕容嫣托着下巴点头附和,“婚宴从午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劫狱的最佳时机,正在戌时一刻,那时天色已暗,又是晚宴酒酣耳热之时,守卫最为松懈。”

“可即便如此,”蓑笠妪却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刑部大狱非同小可,里三重外三重的守卫皆是高手。单靠一场婚宴,怕是还不足以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引开。”

鬼哭娃突然“桀桀”一笑,她把玩着手中的匕首,促狭道:“这还不简单?我听说那小郡主最是向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不如咱们派个俊俏些的小郎君,去她婚宴上抢个亲!这动静,总该够大了吧?”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众人闻言,也皆是莞尔一笑,只当是无稽之谈。

然而笑过之后,那份沉重的现实又重新压了回来。

如何才能在戒备森严的京城,制造出一场足以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混乱?

天边泛起鱼肚白,如一线劈开黑夜。

众人议论了一整夜,嗓子都已沙哑,却还是没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慕容策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满脸倦容的众人,轻叹一声。

“大家先行歇息,”慕容策环视一周,“计策非一日可成。各位一夜未眠,已是人困马乏。依我看,不如养足精神。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禁军与影卫密布,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制造混乱,难如登天。稍后我再派人去联络几位信得过的故交,打探一下城中布防的虚实。等有了更确切的消息,咱们再行决议,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众人也确实都已精疲力竭,于是不再坚持,纷纷起身,相互道了声“辛苦”,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很快,喧闹了一夜的小院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叶起和裴序,还坐在那张被茶水画得乱七八糟的石桌旁。

叶起专注地看着慕容策画的舆图,直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仰起脸,迎上裴序的目光,笑道:“怎么?我有这么好看?”

晨光柔和,将她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那一双眼因为笑容弯起,眼底的光比初升的朝阳还要明亮。

裴序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从三皇子府墙头跃下,在漫天花雨中,笑着掉进他怀里的人。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你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通宵和众人商议细节,向来清冷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叶起笑容微微一僵,突然垂下眼,没有说话。

半晌过后,她站起身走到水井旁,一遍又一遍地用冰冷的井水冲洗着自己的脸。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晨风吹干.

叶起背对着裴序,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序的心也跟着那紧绷的线条一寸寸地揪紧。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此刻有多难过。

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叶起打破了沉默。

“我不甘心。”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裴序的心。

“我不痛快。”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一点都不痛快。”

裴序猛地走上前,伸出双手将叶起从身后紧紧抱住。

叶起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转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微微的颤抖,和渐渐濡湿衣襟的温热。

那温热的湿意,让匕首扎得更深了。

裴序收紧手臂,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

直到怀里的人不再颤抖,渐渐安静下来。

匕首还在心口搅动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奇迹般地,将所有的不安与焦躁都一并搅碎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地,还带着一丝鼻音。

“我想喝酒。”

这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和依赖。

裴序低下头,吻了吻叶起的发顶,柔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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