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将杯中残酒往地上一泼,甩袖便走,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
平南王眼角的余光将宁王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庭院外那轮弯月,心中默算着时辰。
少顷,头发花白的老头回过头,见薛鹤年一条腿蹬着桌子,两只手扳着陆柬之的拳头,整个身子使劲往后仰,脸憋了个通红。
她对面的陆柬之神色冷淡,耳根却滴了血似的,比薛鹤年的脸还红。
他脸上露出个慈爱的笑容。
“年年,柬之,你们祖母一个人在后堂也乏了,你们替我去陪她说说话吧。”
戌时,夜幕刚刚降临,华灯初上。
宁王走出平南王府,京城最热闹的夜市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沿街的酒肆茶楼灯火通明,万家烛光映出窗户上谈笑风生的热闹人影。
街边的食摊升腾着滚滚热气,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喜庆的吆喝声,扑面而来。
提着灯笼夜游的男男女女笑语盈盈,追逐打闹的孩童们嬉笑声清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正街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与叫骂。
只见一群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和一群身穿褐色劲装的镖师,不知因何起了争执,竟当街大打出手。
剑光与镖影交织,拳风与掌风呼啸,不过片刻,便已打得尘土飞扬,桌椅横飞。
京城的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群架,一时间,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去,连闻讯赶来的巡逻兵卒,都被水泄不通的人墙和混乱的战局挡在外围,根本无法靠近。
宁王冷眼看着那群打得难解难分的“江湖人”,眼中的轻蔑与鄙夷更甚。
一群不知死活的草寇,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厌烦,对这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愈发地看不上眼,于是扭头走向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前,懒得让侍从搀扶,踩着脚凳,一把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他刚一坐下,还未等开口吩咐启程,一股凛冽的寒意便从身侧袭来,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刀,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宁王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了一张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脸。
“薛延。”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宁王的心上。
几乎就在对面那个人开口的瞬间,车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唰唰唰——”数十名黑衣影卫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魅,瞬间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车内何人?速速现身!否则格杀勿论!”影卫统领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锋利,“请王爷示下!”
宁王没有回答。
脖颈上那柄刀传来的寒意,仿佛在提醒,只要他稍有异动,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他的喉咙。
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女子的脸,却莫名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的命,就握在这个人的手里。
宁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本王确是薛延。不知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说完,脑海中突然闪过母后阴沉的脸,还有她离去之时,给影卫阁下的那道“加派人手,寸步不离”的命令。
宁王眼中瞬间充满憎恨。
原来,她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成型,一股尖锐如撕裂般的剧痛便从咽喉处传来!
他喉咙一凉,温热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却只能摸到一个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窟窿。
“嗬……嗬……”
宁王想呼喊,想求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般毫无意义的声响。
力气,连同生命一起,正从那窟窿飞速地流逝。
“咔嚓——!”
一声巨响,车厢顶棚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生生劈开!
得不到回应的影卫们,当机立断,破车救驾!
四周霎时灯火通明,宁王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英气,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那个女子的脸上流露出一股足以将人吞噬的愤怒,再次挥起了手中刀!
他看到一柄刃口内弯的刀,刀刃之上,仿佛凝结着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近乎妖异的冰蓝色光泽!
哪怕是在生死一线之间,他也不由得为这柄刀诡谲的美丽,微微失神。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咽喉的刹那,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叮!”
一枚不起眼的飞镖,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刀脊!
那柄势不可挡的刀,被这股巧劲带得偏离了方向,擦着他的脖颈,狠狠地劈进了他身后的车厢壁。
“咔——”
凌厉的刀风,依旧将他的颈骨生生震裂。
他看到了影卫们惊骇欲绝的脸。
还听到了阵阵凄厉的尖叫。
“啊——!”
“杀人了!宁王殿下遇刺了!”
真吵。
宁王皱了皱眉,正在这时,平南王循声而来。
平南王脸上没有半分惊骇,反而平静得可怕。他不紧不慢地吩咐着王府的守卫去“维持秩序”。
宁王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老匹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周围的尖叫声、厮杀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眼前的景物开始褪色,灯笼的红、夜空的黑,都渐渐融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残存的意识,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里只有那些疯狂扑上来的影卫。
他们的身法快如鬼魅,有的长刀横扫,直取女子的腰腹;有的不顾同伴,从死角掷出淬毒的袖箭,直奔她的后心。
起初,女子还在格挡闪避,那柄诡异的刀在她手中舞成一团雪亮的旋风,将大部分攻势都化解于无形。
可突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瞬间放弃了所有的防守。
她不再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器,也不再理会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
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于手中的刀,对着他那早已断裂的脖颈,一刀劈来!
“噗嗤!”
一柄长刀,同时刺来,从她的后心,狠狠地捅穿了她的身体。
刀,剑,拳,腿……
招招致命。
下一瞬。
他头皮一紧,接着便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视野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喷涌着鲜血的身体,看到了周围影卫们惊骇欲绝的脸。
最后,定格在了那张溅满了温热鲜血,年轻而又冷酷的脸上。
他的头颅,被那个女人提在了手里。
她举起他,和他对视。
这个高度,足以让他看清她的全身。
她的胸前背后,至少被七八柄长刀贯穿,鲜血早已将那身青衫浸透成深不见底的暗红色。
她的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那张愤怒的脸上满是血污,只有眼睛,依旧亮得像是在燃烧。
这已经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了。
而在此刻,仍有人双掌齐出,掌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拍向她的天灵盖。
薛延怨毒地笑起来。
既然她这么恨他,正好,那就陪着他一起死吧。
到了地底下,他再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好好算算这笔账。
人头入手的那一刻,叶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拎着薛延死不瞑目的头颅,血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温热而又黏腻。
她想,要把它带回去,带给小义看。
她答应过她的。
可身上的血太多,太沉,以至于让腿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分毫。
身后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正呼啸着袭向她头顶要害。
可她却不想躲了。
躲,或者不躲,好像……都不重要了。
叶起有些恍惚,想到昨天和薛鹤年说的那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她听清了没有。
宾客们惊恐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夹杂着远处路人惊骇的呼喊。
她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的平南王,那张总是带着慈爱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与复杂。
本来该是大喜的日子。
叶起喃喃:“对不起啊。”
她张开嘴,血就溢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让她突然想起来那个人的手腕,那个人胸膛的伤。
“对不起啊,裴序。”
“叶起!”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而掌风已经挨近了发顶。
叶起回想起叶飞白说过,人死的瞬间,会出现幻觉,大多是最放不下的人或者最亏欠的事。
她心想:真好。
还能再看他一眼。
“日你个仙人板板!哪个龟儿子说平南王府在朱雀大街正当中?老子找了半天,腿都快跑断了!”
叶起茫然地抬起头,姓裴的怎么突然口音变得这么奇怪。
这时,她腰间突然一紧,就被人揽着向旁侧闪开。
掌风几乎是擦着她的耳边划过,“呼”的一声,将远处的一墩石狮子拍得粉碎!
“恁弄啥嘞!俺说恁们这些个大侠打架,就不能找个宽敞地方?瞧瞧,都崩俺一身灰!”
叶起眼前一暗,只见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护在了中间。
“哐!哐!哐!”
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数百名身披银甲的禁军手持长枪,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迅速将整个路口封锁得水泄不通。
“奉圣上口谕!”带头的禁军统领声如洪钟,眼中杀气四溢,他手中长戟一挥,直指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叶起,“刺王者,罪同谋逆,当诛九族!”
他目光如刀,扫过护在叶起身前的每一人。
“尔等若与此獠为伍,便是同党!本将军奉旨清剿,凡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道影卫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禁军的阵前。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起手中拎着的人头,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执着。
禁军统领看到宁王残尸,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声喝道:
“叶起!速速交出王爷全尸,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这一声高喝,换来的是人群的爆笑。
“哎哟喂,我滴个龟儿子,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哦?都要诛九族了,还留个锤子的全尸!”
穿着道袍的女子,笑得手里的算命幡都快拿不稳了。
叶起攥紧薛延的头发,忍不住也想笑,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迟迟袭来。
她“唔”了一声,前方一个瘦高男子似有所感回过头,视线在她手上的宁王一转,瞬间用蒲扇挡住了脸,满眼嫌弃。
“侬个小姑娘家家的,火气嘎大做啥啦?”
叶起:“……?”
是在跟她说话?
但是大哥你在说啥?
听不懂啊!
“叶起!!”
又一声呼喊,撕裂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那声音里,蕴含着沉重的痛苦与绝望,仿若生命走到尽头的悲哭。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之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不顾一切狂奔而来。
他白衣染血,发髻散乱,满头青丝尽成霜雪,却无损神清骨秀之姿,在月下反添几分妖魅。
叶起晃了晃头,想像其他人一样转过身,脚刚动,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带动她整个人软倒在地。
禁军的长戟如林般刺出,想要将那白发怪人拦下,他却看也不看,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
影卫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前,掌风凌厉,他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掌,口中喷出鲜血,脚步却未曾停下半分。
他的眼中,没有敌人,没有刀枪,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格老子滴,愣着干什么!打!”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瞬间点燃了战火。
“保护教主!”
紧跟裴序身后的魔教众人,黑袍如云,齐齐现身。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京城的天子脚下,彻底爆发!
兵器碰撞的“铮铮”声、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临死前的惨叫、受伤后的闷哼,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鲜血如同不要钱的墨汁,肆意地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很快便汇聚成一条条粘稠的小溪。断肢残臂与破碎的兵器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周围的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摊位和被踩得稀烂的瓜果蔬菜。
整个大街,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心,裴序终于冲到了叶起的面前。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色的青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生生撕成了碎片。
他颤抖着跪下,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起倒下的瞬间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眼皮子还能张开。
她一睁眼就看到裴序眼眶通红,还有他一头如雪的长发。
那么白的头发,月光落上去,莹莹生辉。
“头……发……”
怎么白了?
叶起艰难地抬起手,想摸摸那捧雪,裴序立即低下头轻轻蹭了蹭,颤抖着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
他喉咙发堵却故作轻松,眨了眨眼:“是不是不好看了?”
叶起扯了扯嘴角,眼眸如星,“你就算剃了光头也好看。”
裴序想笑,泪却越来越多,珠子似的汇在眼睫,叶起突然表情严肃,认真道:“但是不能哭,一哭就不好看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裴序的眼泪就掉下来。
望着他泪眼朦胧的样子,叶起心里发酸,忍不住想抬手揉揉他的脸。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他便垂下去。
好累。
她全身痛到疲惫,实在坚持不住了。
陷入黑暗前,那双凤眸里的泪水还在掉。
叶起突然有些懊恼。
她真坏。
连在幻觉里,都要惹哭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