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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百鸟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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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哼一声,将杯中残酒往地上一泼,甩袖便走,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

平南王眼角的余光将宁王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庭院外那轮弯月,心中默算着时辰。

少顷,头发花白的老头回过头,见薛鹤年一条腿蹬着桌子,两只手扳着陆柬之的拳头,整个身子使劲往后仰,脸憋了个通红。

她对面的陆柬之神色冷淡,耳根却滴了血似的,比薛鹤年的脸还红。

他脸上露出个慈爱的笑容。

“年年,柬之,你们祖母一个人在后堂也乏了,你们替我去陪她说说话吧。”

戌时,夜幕刚刚降临,华灯初上。

宁王走出平南王府,京城最热闹的夜市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沿街的酒肆茶楼灯火通明,万家烛光映出窗户上谈笑风生的热闹人影。

街边的食摊升腾着滚滚热气,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喜庆的吆喝声,扑面而来。

提着灯笼夜游的男男女女笑语盈盈,追逐打闹的孩童们嬉笑声清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正街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与叫骂。

只见一群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和一群身穿褐色劲装的镖师,不知因何起了争执,竟当街大打出手。

剑光与镖影交织,拳风与掌风呼啸,不过片刻,便已打得尘土飞扬,桌椅横飞。

京城的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群架,一时间,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去,连闻讯赶来的巡逻兵卒,都被水泄不通的人墙和混乱的战局挡在外围,根本无法靠近。

宁王冷眼看着那群打得难解难分的“江湖人”,眼中的轻蔑与鄙夷更甚。

一群不知死活的草寇,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厌烦,对这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愈发地看不上眼,于是扭头走向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前,懒得让侍从搀扶,踩着脚凳,一把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他刚一坐下,还未等开口吩咐启程,一股凛冽的寒意便从身侧袭来,紧接着,一柄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刀,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宁王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了一张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脸。

“薛延。”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宁王的心上。

几乎就在对面那个人开口的瞬间,车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唰唰唰——”数十名黑衣影卫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魅,瞬间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车内何人?速速现身!否则格杀勿论!”影卫统领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锋利,“请王爷示下!”

宁王没有回答。

脖颈上那柄刀传来的寒意,仿佛在提醒,只要他稍有异动,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他的喉咙。

他看不清眼前这个女子的脸,却莫名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的命,就握在这个人的手里。

宁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本王确是薛延。不知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说完,脑海中突然闪过母后阴沉的脸,还有她离去之时,给影卫阁下的那道“加派人手,寸步不离”的命令。

宁王眼中瞬间充满憎恨。

原来,她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成型,一股尖锐如撕裂般的剧痛便从咽喉处传来!

他喉咙一凉,温热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却只能摸到一个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窟窿。

“嗬……嗬……”

宁王想呼喊,想求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般毫无意义的声响。

力气,连同生命一起,正从那窟窿飞速地流逝。

“咔嚓——!”

一声巨响,车厢顶棚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生生劈开!

得不到回应的影卫们,当机立断,破车救驾!

四周霎时灯火通明,宁王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英气,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那个女子的脸上流露出一股足以将人吞噬的愤怒,再次挥起了手中刀!

他看到一柄刃口内弯的刀,刀刃之上,仿佛凝结着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近乎妖异的冰蓝色光泽!

哪怕是在生死一线之间,他也不由得为这柄刀诡谲的美丽,微微失神。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咽喉的刹那,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叮!”

一枚不起眼的飞镖,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刀脊!

那柄势不可挡的刀,被这股巧劲带得偏离了方向,擦着他的脖颈,狠狠地劈进了他身后的车厢壁。

“咔——”

凌厉的刀风,依旧将他的颈骨生生震裂。

他看到了影卫们惊骇欲绝的脸。

还听到了阵阵凄厉的尖叫。

“啊——!”

“杀人了!宁王殿下遇刺了!”

真吵。

宁王皱了皱眉,正在这时,平南王循声而来。

平南王脸上没有半分惊骇,反而平静得可怕。他不紧不慢地吩咐着王府的守卫去“维持秩序”。

宁王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老匹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周围的尖叫声、厮杀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眼前的景物开始褪色,灯笼的红、夜空的黑,都渐渐融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残存的意识,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里只有那些疯狂扑上来的影卫。

他们的身法快如鬼魅,有的长刀横扫,直取女子的腰腹;有的不顾同伴,从死角掷出淬毒的袖箭,直奔她的后心。

起初,女子还在格挡闪避,那柄诡异的刀在她手中舞成一团雪亮的旋风,将大部分攻势都化解于无形。

可突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瞬间放弃了所有的防守。

她不再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器,也不再理会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

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于手中的刀,对着他那早已断裂的脖颈,一刀劈来!

“噗嗤!”

一柄长刀,同时刺来,从她的后心,狠狠地捅穿了她的身体。

刀,剑,拳,腿……

招招致命。

下一瞬。

他头皮一紧,接着便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视野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喷涌着鲜血的身体,看到了周围影卫们惊骇欲绝的脸。

最后,定格在了那张溅满了温热鲜血,年轻而又冷酷的脸上。

他的头颅,被那个女人提在了手里。

她举起他,和他对视。

这个高度,足以让他看清她的全身。

她的胸前背后,至少被七八柄长刀贯穿,鲜血早已将那身青衫浸透成深不见底的暗红色。

她的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那张愤怒的脸上满是血污,只有眼睛,依旧亮得像是在燃烧。

这已经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了。

而在此刻,仍有人双掌齐出,掌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拍向她的天灵盖。

薛延怨毒地笑起来。

既然她这么恨他,正好,那就陪着他一起死吧。

到了地底下,他再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好好算算这笔账。

人头入手的那一刻,叶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拎着薛延死不瞑目的头颅,血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温热而又黏腻。

她想,要把它带回去,带给小义看。

她答应过她的。

可身上的血太多,太沉,以至于让腿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分毫。

身后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正呼啸着袭向她头顶要害。

可她却不想躲了。

躲,或者不躲,好像……都不重要了。

叶起有些恍惚,想到昨天和薛鹤年说的那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她听清了没有。

宾客们惊恐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夹杂着远处路人惊骇的呼喊。

她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的平南王,那张总是带着慈爱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与复杂。

本来该是大喜的日子。

叶起喃喃:“对不起啊。”

她张开嘴,血就溢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让她突然想起来那个人的手腕,那个人胸膛的伤。

“对不起啊,裴序。”

“叶起!”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而掌风已经挨近了发顶。

叶起回想起叶飞白说过,人死的瞬间,会出现幻觉,大多是最放不下的人或者最亏欠的事。

她心想:真好。

还能再看他一眼。

“日你个仙人板板!哪个龟儿子说平南王府在朱雀大街正当中?老子找了半天,腿都快跑断了!”

叶起茫然地抬起头,姓裴的怎么突然口音变得这么奇怪。

这时,她腰间突然一紧,就被人揽着向旁侧闪开。

掌风几乎是擦着她的耳边划过,“呼”的一声,将远处的一墩石狮子拍得粉碎!

“恁弄啥嘞!俺说恁们这些个大侠打架,就不能找个宽敞地方?瞧瞧,都崩俺一身灰!”

叶起眼前一暗,只见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护在了中间。

“哐!哐!哐!”

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数百名身披银甲的禁军手持长枪,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迅速将整个路口封锁得水泄不通。

“奉圣上口谕!”带头的禁军统领声如洪钟,眼中杀气四溢,他手中长戟一挥,直指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叶起,“刺王者,罪同谋逆,当诛九族!”

他目光如刀,扫过护在叶起身前的每一人。

“尔等若与此獠为伍,便是同党!本将军奉旨清剿,凡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道影卫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禁军的阵前。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起手中拎着的人头,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执着。

禁军统领看到宁王残尸,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声喝道:

“叶起!速速交出王爷全尸,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这一声高喝,换来的是人群的爆笑。

“哎哟喂,我滴个龟儿子,脑壳是不是被门夹了哦?都要诛九族了,还留个锤子的全尸!”

穿着道袍的女子,笑得手里的算命幡都快拿不稳了。

叶起攥紧薛延的头发,忍不住也想笑,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迟迟袭来。

她“唔”了一声,前方一个瘦高男子似有所感回过头,视线在她手上的宁王一转,瞬间用蒲扇挡住了脸,满眼嫌弃。

“侬个小姑娘家家的,火气嘎大做啥啦?”

叶起:“……?”

是在跟她说话?

但是大哥你在说啥?

听不懂啊!

“叶起!!”

又一声呼喊,撕裂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那声音里,蕴含着沉重的痛苦与绝望,仿若生命走到尽头的悲哭。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之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不顾一切狂奔而来。

他白衣染血,发髻散乱,满头青丝尽成霜雪,却无损神清骨秀之姿,在月下反添几分妖魅。

叶起晃了晃头,想像其他人一样转过身,脚刚动,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带动她整个人软倒在地。

禁军的长戟如林般刺出,想要将那白发怪人拦下,他却看也不看,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

影卫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前,掌风凌厉,他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掌,口中喷出鲜血,脚步却未曾停下半分。

他的眼中,没有敌人,没有刀枪,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格老子滴,愣着干什么!打!”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瞬间点燃了战火。

“保护教主!”

紧跟裴序身后的魔教众人,黑袍如云,齐齐现身。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京城的天子脚下,彻底爆发!

兵器碰撞的“铮铮”声、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临死前的惨叫、受伤后的闷哼,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鲜血如同不要钱的墨汁,肆意地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很快便汇聚成一条条粘稠的小溪。断肢残臂与破碎的兵器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周围的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摊位和被踩得稀烂的瓜果蔬菜。

整个大街,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心,裴序终于冲到了叶起的面前。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色的青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生生撕成了碎片。

他颤抖着跪下,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起倒下的瞬间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眼皮子还能张开。

她一睁眼就看到裴序眼眶通红,还有他一头如雪的长发。

那么白的头发,月光落上去,莹莹生辉。

“头……发……”

怎么白了?

叶起艰难地抬起手,想摸摸那捧雪,裴序立即低下头轻轻蹭了蹭,颤抖着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

他喉咙发堵却故作轻松,眨了眨眼:“是不是不好看了?”

叶起扯了扯嘴角,眼眸如星,“你就算剃了光头也好看。”

裴序想笑,泪却越来越多,珠子似的汇在眼睫,叶起突然表情严肃,认真道:“但是不能哭,一哭就不好看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裴序的眼泪就掉下来。

望着他泪眼朦胧的样子,叶起心里发酸,忍不住想抬手揉揉他的脸。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他便垂下去。

好累。

她全身痛到疲惫,实在坚持不住了。

陷入黑暗前,那双凤眸里的泪水还在掉。

叶起突然有些懊恼。

她真坏。

连在幻觉里,都要惹哭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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