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房檐,玄色衣袍在青瓦上蹭过竟没带起半点尘埃。几乎是手指刚触上窗棂的瞬间贺彧便有了察觉,却依旧坐在一旁静静的等。屋内烛火不算很明亮,但足够映出来人的半边身影。
窗户被一只手轻巧地掀开,来人脚下接力一蹬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屋,带着冷冽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贺彧起身朝谢行瑾走过去,却被谢行瑾一个抬手止住动作。
“我身上凉,先别过来。”谢行瑾看着贺彧,比上次见面看着松快不少,在看到脖子上那道伤口时眉头还是皱了皱,“怎么不上药?”
“哦,这个啊,”贺彧抬手遮了遮脖子,似是怕让谢行瑾看见,“不严重……再说,我身上也没那东西……”说着还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谢行瑾。
谢行瑾被看的没招,走过去拉起贺彧安置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伤药,用指尖沾了一点给贺彧抹上,伤口不深但挺长,“不深,应该不疼。”
贺彧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行瑾给他上药时微低的头,脖颈上的微凉也不知是谢行瑾的手还是药,也可能是被近在咫尺的脸冲昏了头,这药竟闻出了香味,不是贺彧早先知道辛烈苦凉。
迫于姿势,他们二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如此直白的视线谢行瑾怎会不知道,自己却没胆子看回去,仿佛眼中只有那截细白的颈子,“今日为何不管不顾地往我剑上撞,我话说重了?”
贺彧看着一脸歉意的谢行瑾,心里泛起一丝丝愧疚,“不是不是,我想着装就装像点,外人也信得过……”
其实还有个原因贺彧没好意思在谢行瑾面前说,因为知道谢行瑾不会伤到他加上他想与谢行瑾单独见见,这才出此下下策……他总不能说我想见你了所以故意讨了个伤……多么有失他清冷矜持的形象。
谢行瑾把药瓶放在贺彧手心退开几步,“既然为了让别人信得过,我看这伤还是轻了点?嗯?”
贺彧不知何时习惯了谢行瑾的别扭,明明埋怨他不惜命,出口却这么没有人情味!
看来只能使那招了……
贺彧见谢行瑾还站在离他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泛起的笑意还让睫羽颤了颤,笑着看他,“这不是几日不见想你了吗?所以耍了点手段想和你单独见见,”贺彧不放过谢行瑾任何一个反应,见谢行瑾微微震惊便继续道:“我整天在这儿盼来盼去结果得来的是你的教训……罢了,但愿我没耽误你干正事,那……王爷慢走,我就不送了。”
贺彧毫不留恋地转身开门,门开好了,不走。
谢行瑾若是想翻窗他也欢迎。
谢行瑾只看了贺彧一眼,借着依旧我行我素地打水洗漱,在贺彧关切的注视下脱了外袍坐在榻边。
贺彧见此,背过身关门,还不忘得逞地笑笑,再转过身时又是一脸的无所谓,压下心中的欢愉迈着步子到谢行瑾身边不远处,“王爷今夜打算住这?”
谢行瑾点点头,“太远了便不回去了……”
好拙劣的借口……
骑马行一天的路都能在夜里赶回来,现下这才多远就说远?是回不去还是不想回?
真是让人猜不透呢,谢行瑾——
贺彧竭力压下心中狂喜,还是很体贴地道:“这客栈的榻不如府里的大,王爷多担待吧……”
谢行瑾看了贺彧一眼,他如何不知贺彧在故意呛他,他也并非说不过他,只是愿意看贺彧这副鲜活的样子,“说了这么多话贺大人也累了吧,”谢行瑾起身倒了杯水放在贺彧手里,“喝了这水便洗漱睡罢。”
房间不大榻自然也不大,两个人在榻上挤挤挨挨,这被褥也才堪堪盖过来两个人。屋内烛火熄了,贺彧只能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来辨别二人之间的距离。
谢行瑾依旧躺得一丝不苟的板正,离贺彧不远不近,但也是稍微动一动便会挨上的距离。既然要睡觉自然不会穿很多,二人皆是身着中衣,贺彧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侧谢行瑾的温热,很安心。
贺彧动了动身子,这稍微一动便碰到谢行瑾胳膊,索性也不必躲,顺势轻轻拉了拉谢行瑾衣袖,很认真地问:“你说实话,你为何来找我?”
在谢行瑾进屋之前贺彧始终不确定,很矛盾,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谢行瑾会放在心上?他是不是过于高估自己在谢行瑾心里的地位?但在听见窗外那声细小的响动之后便彻底放心,不管谢行瑾是出于关心还是别的意图,至少他没白等!
谢行瑾的眸子在黑暗中闪了闪,还是说不出口。
贺彧也知道让谢行瑾说如此走心的话实在是难为他,于是又扯着袖口用了点劲晃了晃,“这样,你若是来找我商议事儿的就朝桌案那边,若是来找我就朝墙这边……若都不是就不动,如何?”
良久良久,久到贺彧觉得天都亮了和迎接谢行瑾宽厚的背影,一只手却毫无征兆地覆上贺彧的眼睛,遮住了贺彧眼中最后一丝月光。手掌宽大温暖但力道很轻,贺彧的睫羽轻轻抖了抖,在手心刮起一阵风。
贺彧只觉身体一动,分不清是谢行瑾转身带起的晃动还是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正呆愣时,谢行瑾低沉的声音从贺彧发顶传来,“睡罢……贺大人今日肯定累了。”
谢行瑾并没把手拿开,手心里痒痒的,是贺彧眨眼时眼睫扫过手心的触感,若挪开便会对上一双清亮热切的眸子,不知为何他怯于看他……
二人呼吸声清晰可闻,贺彧借着姿势往后退了退,脊背骤然贴在墙上被冰地低低抽了口气,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缩,这一缩二人先前规划好的距离便恰如其分地没了。
贺彧出手拿开盖在他眼皮上的手,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你也是……”
“谢行瑾……”贺彧微蜷在榻上,只露了一小片额头和发顶在外头,“明早、明早你若走,不要吵醒我。口是心非的话贺彧说了不少,却在此时觉得不甘心,许是因为多了很多情愫,所以当看见身旁人不在时渐渐地从不在意转为失落,尽管即便他开了口事情也不会有所转变。
谢行瑾声音里带着困意,有些哑,“嗯,难说。这几日在路上没怎么歇息,可能要起得晚一些……”
这话外意思便是他会多留会,至少等贺彧醒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