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冬至。
昨夜的雪下得尤为大,似要把整个纳职吞没。
贺彧顶着漫天飞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呼出的白气和眼前的雪花几乎看不见眼前,大雪盖过脚踝,每一步都受尽皮肉之苦。风裹着雪粒刀子似的刮过脸颊,贺彧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大氅使劲裹了裹,可寒意依旧顺着衣领钻进去,无情地在脊背游走。
他本就怕冷,此刻更是连指尖都冻得发麻,靴子里灌了不少雪沫,湿冷刺骨,贺彧想着快走,等到了就好了……
“贺大人,快上来!”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靠近,贺彧眸底一亮。
彭恺仪坐在马车后头朝贺彧招手,轮子在如此厚重的雪上走的也极为缓慢,但好歹卯足了劲往这赶。
“县令怎知在下也要去找你?”贺彧被彭恺仪拽上车,马车隔绝风雪,中间还烧着炭,贺彧渐渐停下被冻得发抖的身子,唇角带笑问道。
彭恺仪望着眼前洋洋洒洒的雪,叹气,“眼看就要深冬了,有些事还是早点解决为好?大人觉得呢?”
贺彧会意,“的确,只怕一拖再拖最后还成了麻烦。”
“既然下官与大人心有灵犀,那便详谈如何?”
“若是在下能为县令尽微薄之力,自然愿意效劳。”
彭恺仪深深看了贺彧一眼,对面人依旧滴水不漏,他查过贺彧在长安的底细,说他如何如何光明磊落高风亮节,在朝中的美谈不计其数……但如此一人就甘心与他同流合污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人,”彭恺仪看着贺彧的侧脸看了良久才开口,“下官有一事不解。您出身名门,在长安素有清誉,却甘愿屈居于此,甚至……与下官共谋此事?以您的身份,应当看不起此事才对。”
贺彧闻言,目光落在眼前烧红的炭上,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县令大人,世间之事向来不是非黑即白。我在长安拥有的那些清誉到头来成了刺向我的一柄尖刀,人人对我口诛笔伐,将我贬的一无是处……到那时我才发现,清誉这个东西,只有傻子才看得重,”贺彧眯起眼,“大人应该很清楚才是。”
彭恺仪心头一震并未接话,却看见贺彧从袖中拿出牛皮卷,上头密密麻麻勾勒着红色的批注,与上次的布防图不同,这次的显然更细。
贺彧冷声道:“有些事不是独善其身就能躲开的,既然县令邀我共谋,我又何必试探?”
马车内静得吓人,雪粒撞上车壁的声音在此刻尤为清晰,也生生撞进彭恺仪心里。
彭恺仪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贺大人,咱们到了府中再细谈如何?”
贺彧将布防图递给彭恺仪,“正有此意。”
彭恺仪接过,指尖触及牛皮卷的瞬间感受到一丝冰冷的寒意。他微微颔首,掀开车帘,风雪立刻裹挟着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府邸檐下的灯笼蒙上了厚厚一层雪,被风吹得摇晃。
“贺大人,请。”
踏入府内,暖意夹杂着檀香缓缓包裹住二人。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彭恺仪催促着下人上茶,随即屏退众人。
贺彧环视四周,发现这书房不大对劲——满,太满了。两侧的书柜上竟不见多少书的影子,亮得晃眼的琉璃瓶子摆得满满当当,贺彧心里大惊,但视线并未多做停留。
彭恺仪看着眼前噼啪作响的炭火,惆怅出声,“想不到才过去四日,竟走到了这步田地……”
“怎么,想到做了多年的生意如今闹得如此难堪,县令舍不得了?”贺彧抱着茶盏暖手,笑着从彭恺仪嘴里套话。
彭恺仪有些意外地看向贺彧,他之前并未告知贺彧他与外邦人中间发生何事,那贺彧口中的难堪又从何而来?
贺彧见彭恺仪眼神不对劲,知晓他一时转不过弯,笑着解释道:“县令别误会,在下也是听说……听闻县令前几日抱恙,凡是来人皆是不见,”贺彧压低声音,“想必并非是身子不虞,而是县令直到有人来找,故意不见的托词吧?所以这中间县令定还知道别的消息,在下可说对了?”
彭恺仪垂眸,眼底划过阴翳。他忽然轻笑一声,道:“贺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
贺彧神色不变,仍是淡淡道:“闲言碎语未必无根。这醉霄楼也不是干吃饭的,你看这几天大雪封山的,还是有不少人去那儿找乐子……”
彭恺仪将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雪花,好半晌对着外头吩咐了句,片刻下人便拿来一个被黑布罩着的箱子。
贺彧好奇,刚凑上前去想问话便被浓重的血腥气逼退了两步。
黑布一揭开,沾满血迹的笼子里赫然是一只早早死透的鹰,胸口上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射杀。蜷起的爪上还挂着竹筒,但里头的东西看样早已被人取出。
贺彧皱着鼻子问道:“这是县令大人截获的?可知是何人递的消息?”
彭恺仪却猛地摔了笼子,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只死鹰,又是快步走到贺彧面前,揪起贺彧衣领狠戾地与贺彧对上视线,“贺大人,这鹰是从西来的,有些话下官不必说大人应该也知道……”
贺彧心头一凛,若是这鹰是从西来,那岂不是出自外邦人之手,既然能被彭恺仪截获……
“县令的意思是,外邦人早与谢行瑾合谋,想要从中彻底瓦解大人?”
彭恺仪放开手,背过身子道:“自打郑泽死后,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我每日勤勤恳恳,终于!纳职终于彻底在我的掌控之下!我那时才知道,拥有权力的滋味太好了!”彭恺仪的语气近乎偏执,肩膀也不受控的颤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可是现在!有人要毁了它!你说我该不该……该不该杀了他们!?”
若说之前的彭恺仪只是单纯的没脑子,贺彧看着现在的彭恺仪才是真正的陌生。原来真的有人能够为了权力疯魔成眼前这个样子。
“在下当初要是有县令半分野心,也混不到现在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