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彧僵着身子没动,耳尖却在暗里悄悄红了。谢行瑾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像块暖玉似的熨着他。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却忘了谢行瑾还握着,这么一弄二人的双手就这么扣紧收拢。
“你,这……我不要面子的吗?”贺彧低声嘟囔,尾音却随着谢行瑾突然收紧的手臂微微一颤。那人的一缕头发正巧垂落到他后脖颈,轻轻地扫着他。
谢行瑾忽然笑了,“贺大人要的这个面子若是能当柴烧,明日纳职就赶上开春了。”
贺彧终于忍不住抬手挣开他,扭过头瞪着他,“你这张嘴当将军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当言官……”
谢行瑾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眼底竟比往日都要鲜活,要噎他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别,若是我当了言官说不定现在三岁了……”
“胡说……”贺彧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贺彧觉得别扭于是直接转过身朝着谢行瑾,两人之间的寒意彻底被碾碎。
贺彧十分受用身边这块巨大的移动暖玉,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埋在他怀里,依旧只给谢行瑾留了个发顶。
“睡吧……”贺彧也学着谢行瑾的样拍了拍他的背,“明天一早事儿多的是……”
谢行瑾借着并不明朗的光盯着近在咫尺的睫毛看了半晌,很轻的“嗯”了一声。
昨夜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地上红白相间,零零星星还看得见未处理干净的尸首。
“将军,这是昨日在外邦人营寨里翻出来的,新的。”来人抱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箱子四角还沾着干透的血迹。
“好。”谢行瑾打开箱子,扑面而来的腐朽味让二人都皱了鼻子。
二人屏住呼吸。谢行瑾拨开箱中泛黄的纸张和账册,指尖触到一枚冰冷的硬物,借着晨光细看,才发现那令牌角落处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彭”字。
“啧,铁证如山啊……”贺彧凑近瞥了一眼,冷笑一声,“那日那拉契找过我,加之彭恺仪在我面前也提到过,他们中间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已有两年之久,几乎是彭恺仪刚上位便有了动作……”贺彧拿起最上头一封信,信中详细记载着彭恺仪以县令之权换取外邦珠宝的交易记录,末尾盖着他的私章。
谢行瑾又在箱中翻了翻,指尖又是一凉,只是这触感却圆滑。
“玉佩?”谢行瑾眼神扫过那枚玉佩,这玉佩不像彭恺仪能看中的,它算不上名贵,上头的纹路也因年岁太久有些看不清,但看得出它的主人很爱惜它,一道小小的划痕也不曾有。
贺彧与谢行瑾对上视线,眼底都有不解。贺彧蹙眉,“这玉的成色不像是两方人能看上的,应是他人的随身之物……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谢行瑾知他心中顾虑,将玉佩好生收起来,“好,等白天再打探便是。”
待二人彻底将箱中的东西翻过一遍,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贺彧直起身子锤了锤酸胀的腰,伸着胳膊抻抻身子才舒坦。这一箱子东西看着多,实则能出来当实证的没多少。
陈燎收拾烂摊子也是到现在才结束,往这走正巧看到贺彧便走上来打招呼,“贺大人!”
贺彧抬着胳膊还没放下身后便有人吆喝他,连忙遮掩似地拂了拂头发拍了拍衣裳,转过身应道:“陈燎将军好啊!”
陈燎一夜没歇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他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他好得很,整日生龙活虎的。陈燎见贺彧身上这衣裳略有不对,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便没好意思问,“贺大人昨晚没受伤吧?”
贺彧摇头,“没有,多谢将军关心。”
“哎呦没受伤就行,我就怕谢行瑾下手没轻没重的再伤了你。”
贺彧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心想,这谢行瑾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呢,陈燎不怕谢行瑾小心眼公报私仇?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人这打小一起长大关系,说的再不留面子也有,他有何不好意思的呢?
贺彧半开玩笑地说道:“将军这话可有点冤枉人了,若是我伤了,怕是有人比我还急。”
陈燎受不了这腻歪劲,搓了搓胳膊抬脚便走,“受不了你们了……我先走了。”
谢行瑾看他走了还对着他背影添了句“少撺掇他告黑状。”
陈燎撇嘴,步子又快了些……
贺彧知晓这一趟不能与谢行瑾同路,转过身道:“……方才的话你别当真我说着玩的。另外,我得去那日在县衙里那户人家给个交代,你带人先走不必等我。”
谢行瑾蹙眉又展开,但面上却没了方才的兴致,“我不太懂,贺大人为何解释一通?是觉得我会介意?”
这句话不问还好,问出来贺彧便觉得有些无力。他在谢行瑾面前剖白过心意,这些日子看着谢行瑾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又是送吃食又是分他点暖意好让他歇息,贺彧也只是想要个答案……但谢行瑾惯会沉默,做的比说的多得多,但这份溢出的好总要有个解释。
贺彧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对上谢行瑾认真的眸子,“我也不大懂……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问你,你丢给我让我自己悟,我如何能悟出来?若你不想接我那份心意,那你我之间最近的距离就该是李奉泊赐婚圣旨上那两个名字,若你觉得我不堪,就更应该点醒我……”贺彧抬手点着他肩膀,“谢子钦,你多坏啊……我自然会觉得你介意,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含糊,我就这么一颗心,经不起你一而再地折腾。”一番话说完,贺彧顿觉轻松许多,不知道谢行瑾听懂了多少,听进去多少,他只想要一个回答,一个态度,好的坏的他全收,他也有尊严,不可能一辈子都想着那点儿女情长……
谢行瑾被贺彧戳地没刹住退了几步,他被贺彧的眼神烫得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将涌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敢轻易开口,他怕接不住这颗心,贺彧的喜欢甚至是爱都太赤诚,他怕自己接不住,配不上……他也并非刻意含糊,只是怕轻率的承诺太脆弱,辜负了贺彧的期待……他不是不介意,而是太介意,这是一辈子的事,他如何敢轻易开口。
谢行瑾的挣扎贺彧看在眼里,终归是不忍心。贺彧第三次叹气,释然取代怅然开口道:“罢了……知道你嘴硬也说不出点让人受用的,哪能拿我那一套用在你身上,好歹让我占占便宜。”贺彧走近几步踮脚在谢行瑾唇上实落落地亲了一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带了点揶揄,“我走了,晚上见。”
没有吃哑巴亏的道理,自家相公就站在那,占点便宜合情合理……
贺彧脚步轻快,丢给谢行瑾一个利落的背影骑着马渐渐走远。谢行瑾抿了抿唇,觉得现状不错,贺彧可以毫无顾虑地从他身上讨要东西,他也能把承诺慢慢修整扎实,找个合适的时机彻底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