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宫墙，卷上琉璃瓦吹走了几只冻得哆嗦的鸟。腊月的长安城除了冷清点到也没别的异常，前几日的一场闹剧匆匆过去，快得如同幻梦。

卯时三刻。

贺彧一身官服外头罩着雪白的大氅，踏着冷风缓缓走进宫门。昨夜大理寺周朗的声音还绕在耳畔，宣判那自导自演行污受贿的时伯川和冯樊，今晨便要押赴刑场。

“贺大人。”刑部尚书见他来，浅浅行了一礼，低声道：“陛下昨夜批了斩立决的朱批……却并不轻松。”

贺彧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他如何不知龙椅上那位的心思？但如今他也懒得放在心上……可惜这次人证物证俱在，连试图保人的太后都无话可说。

“这天风大，尚书大人当心着凉。”

他话音方落，勤政殿外的钟声沉沉响起，百官鱼贯而入，御座上的天子脸色犹如这数九寒天。当监斩官奏报行刑完毕时，贺彧自然注意到李奉泊因咬牙而鼓起的腮帮子。

退朝时，远处天色愈发暗。贺彧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抬眼望着一树从墙外探出的红梅，开得正艳。

“贺卿在看什么？”李奉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内侍们远远跪了一地。

贺彧转身躬身长揖，“臣正看这腊梅。都说它傲雪凌霜，眼见这又快下雪了，不知还能不能开得更艳……”

李奉泊淡淡瞥了一眼那一树红梅，负手而立，“爱卿可知，朕昨日批了朱批，彻底处理了时伯川一行人？”

贺彧复行一礼，“皆是陛下圣明。”

良久良久，久到贺彧唇边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时，李奉泊轻笑一声，“回吧，朕就不强留你在这了。”

自打从纳职回来后，贺彧便很少在朝上看见谢行瑾的身影。至于他的去处贺彧也能猜得出来。

谢行瑾是一把好刀，李奉泊酿着新的谋划，需要谢行瑾这一把好刃，但至少这个冬天他能看着院里的梅，同谢行瑾温一壶新酿的酒。

鼻尖被风吹得通红，贺彧甫一踏进王府便有人迎上来，“王妃，贺老爷来了。”

他爹？

贺彧点点头，拂了拂身上挂着的雪粒子便朝书房去了。他摸不准这个时辰谢行瑾在不在府中，只盼着没让贺擎等太久。

不大不小的开门声让屋内的两个人同时看过来，而贺彧最先对上的却是谢行瑾温温柔柔的眸子。

“爹，怎么又不说一声？”

贺擎笑着摇了摇头，“爹知你今日上朝，若是告诉了你你又该急匆匆跑回来。”他的目光在贺彧身上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看向贺彧的眼神满是欣慰和感激。

“彧儿，今日我来，实则是想当面谢你。”贺擎声音低沉，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不是你，你大哥怕是……”

贺彧拍着贺擎的背给他顺气，“父亲所言真是要折孩儿的寿了，若不是爹将那画挂出来孩儿也发现不了。倒是那时伯川，竟出了这么粗陋的一招，真当贺家无人吗？”

贺擎垂下头，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大哥……你大哥本想与我一同来的，但你那日大嫂动了胎气，不得不被绊住了脚。”

“不用，兄弟二人何必如此，也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贺彧唇角笑意淡了，“爹，时伯川已死，这事儿便过了吧……让大哥先顾及嫂嫂才是。”

贺擎眼中闪过无措，“彧儿，你是不是还想着——”

“爹——”贺彧抚着贺擎背的手一顿，出声打断贺擎，“年纪大了闲着就瞎想，你也不看看大哥这一来一回又耽误多少事？”

窗外适时传来风声，卷着雪撞在窗棂上。

贺擎闻言抬眼看了贺彧一眼，接着悻悻点头应下，“是爹想多了……爹想多了……”

谢行瑾看着这父子俩突然变得有些生疏的气氛，并未多话，但却想起了那晚昌乐在书房里对他毫不客气说的那一通话。

贺擎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没别的事了，那爹便先走了。”

贺彧点点头，却少见的并未挽留，只吩咐下人备车将贺擎好生送回府，在府门外看着马车渐远才转身回了书房。

谢行瑾收伞顺手拂掉落在贺彧身上的雪点子，跟在贺彧身后进了屋，“不高兴了？”

贺彧摇头，“没有。”

“你……”谢行瑾看着贺彧垂眼乱颤的睫羽，顿了顿道：“你既然不喜你大哥，为何豁出命帮他？”

意料之中的，贺彧瞪了他一眼，“他是我亲兄长，难不成我真不管……”

谢行瑾内心一跳，很好，没否认他的前一句话……

“去纳职前一晚，昌乐就站在这，”谢行瑾伸手指了指二人面前，“就在这急头白脸地说了我一顿，说我如何冷硬无情，是个当真无愧的负心汉，好没规矩，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谢行瑾笑笑，“也提到你，但说了没两句便住了口再说不下去，我有些好奇，以昌乐被你惯坏的性子，当时他恨不得找个由头直接跟我动手……但他却没说下去。”

贺彧先是愣了一下，看向谢行瑾的眼神中有迷茫也有无措，他不知道昌乐同谢行瑾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一开口却又是维护，“昌乐性子撒泼惯了，若是他说了话冒犯了你，你也别跟他太计较，此事我已经——”

不等贺彧把话说完，谢行瑾便握住贺彧肩膀轻轻晃了两下，“贺大人为何又顾左右而言他？若是我真怪罪下去，难受的不还是你？”

嗓子眼里仿佛被塞了东西，贺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你听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哪还能记得多少。”

“是吗？”谢行瑾将茶盏放进贺彧冰凉的手心，“若是些不好的事，我还巴不得你忘了呢。”

贺彧垂眸将眸子里的情绪深深藏起，盯着茶盏中轻轻颤动的茶汤，若是真的忘了那便好了，但很可惜，那几年的记忆就像狗皮膏药般死死黏在他脑袋里，如何忘都忘不掉。

“嗯，记不得了……”贺彧机械地点点头，“有些事……不值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