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怎可能?
玄魄还在沧溟守卫,燕白从没想过,剖出的心有一日能再长出来。
岁长时久,实则早已习惯这空洞皮囊。
她想:为何要再长一颗心?
白童说她“不需要这颗心”,是否早预见有此一日呢?
此刻众人只觉燕白表现怪异,也不知激动抑或气恼,唇角是讥诮的弧度。许久,见她放下手,挺直背脊,缓声道:“我原是想问你,可有别的法子救北海?现在看来,都不必了。”
周云偏了偏脑袋,发着愣,略显懵懂。
她历过许多轮回,探索无数生的可能,比任何人都自由,却总一副无知模样。
燕白的嗓音飘在夜色中,轻悠悠的:“你的躯体,不正是我吗?”
周云恍然大悟:“用你自己的血!”
燕白觉得可笑。
只要她一滴血,所有人都能得救,他们本不该死。
她想起那些前赴后继的小妖,拿命来挡恶魂,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
如若她留下,守阵时又恰好死在阵中,那么……
所以,是她却害死了他们吗?
这一刻,仿佛被一种绝望淹没——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该死的,是她。
周云蹙眉,见她捂着心口,冷汗直冒,道:“若你真长出这颗心,便是个活生生的人。要适应人的情绪,掌控它,而非受它影响,为它所役。”
燕白久未出言。
周云又道:“不毕介怀。若你一开始就留下,岂不是一辈子不知道真相?如今又有得选了,你只要想清楚,是他们死,还是你死?”
她说得没错,若燕白不去雪域找鬼王,她不会来北海一趟,纪尧的身份也将永埋地底。如今知晓真相,便有机会补救,还能救那些活着的妖。
莫风月闻听此言,眼神尖刺一般扎向周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具身体早就死了,”周云向来诚恳,毫不避讳道,“肉身不过借她魂力苟延残喘。况寻常的血,又怎能拿来填这么厉害一个阵法?”
不知为何,莫风月听到此,脑子里尽是姜家主投身启阵,被吞得渣都不剩的场景。他浑身都颤抖起来,愈发抓紧了燕白,“别去……”
燕白黢黑的眼底,滑过一个兽影——起初庞大可怖的恶魂,此刻只余灰白浅影。
这伴她两世的恶魂,原来有两个。
一是玄魄。
她的执念将燕白拉回沧溟,却又在最后一刻亲手送走她。
如今留下的,还有个难以摆脱的虚影——
是燕。
燕白觉得她还缺一份记忆,载录北海这段灾祸,由此生出一段不甘的残念。
那个困于沧溟的“燕”,困在自责怨念中,世世紧追不舍,教她无处可逃。
于是在二十年后的剑冢,这份潜藏的执念又被青霄剑唤醒,引着她成为纪尧,重新踏入旧日故土。
兜兜转转,她与千年前的燕,又在此重逢。
这恶魂,亦是她的执念啊。
“不一定会死。”周云道。
只是危险,但:“我不觉得你能活着走出来,也许即便你死在那,还是无法镇住金印。这般,你还要去?”
燕白长叹一声,道:“你要做的事,会因怕死放弃么?”
周云思忖道:“我会。但你不会。”
燕白这种表面淡漠的人,往往才最极端,一定有那么一些事,叫他们固执不肯回头,万死也无悔。
莫风月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只问:“你一定要去?”
燕白看着他。
莫风月:“别装傻!你是不是一定要救他们?!”
“是。”燕白说。
“知道了。”
他的手缓缓滑落,意料之外地,他没劝燕白,只是默不作声转身走开,笔挺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燕白三两步跟上,“莫风月。”
人影停步,他回头望时,还微微含笑,却听燕白说:“若我死了,你别跟着我。”
莫风月唇角扯平,怒火险些烧穿了他,勉强维持镇静,恨声道:
“你——休——想——”
他握紧的指骨泛白,蓦然张开手,抓住燕白衣袖,用力之大,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那轻飘飘的“别跟”,怎么就砸的他头脑昏胀,站不稳了?
短暂的僵持后,莫风月说:“很危险。”
燕白:“我会怕?”
莫风月:“我怕。”
燕白道:“我死了,或许不一定是真死。若你跟赴黄泉,不值当。”
她沉吟许久,才又开口:“或许你该看清楚,这都是假的,不要沉溺于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