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噩耗，叶县令顾不得查看他递来之物，怒意渐止不可置信，“闫凝死了？”
县尉顺手接过，见其上盖有官服印章时，猝不及防地正愣住，这些东西，闫家竟也舍得？
刘管家声声叹息，像是一下子苍老数十倍，“少东家特让老奴将闫家房契字据，和商铺契据给您，就当抵了粮食，求您高抬贵手，放了闫家上下！”
“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闫家！”门外家仆们齐声哭诉，夹在县令和家仆们之间的衙役们各个手足无措，见过闫家真实情况，没有人会在此时狠下心肠责怪这些平头百姓。
叶县令亦是愣神当场，心底那股不安预感成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更有甚者，知晓这八百石粮食欠款由来的衙役，心底已然升起对叶县令的不满。
他们是在县衙当差不错，可首先他们是芸芸众生中的千万百姓之一。设身处地而想，闫家下场，何尝不是叶县令抛弃在先，这才导致闫家全府被劫。
理清楚其中缘由的衙役不免愤懑，这是县令拿了闫家好处不做事儿，现下人怕怪罪，还将多年积蓄拱手送人，叶县令此举又与山匪有何区别！
不，山匪还知只拿值钱物件，叶县令这不只是想将闫家剥皮抽筋，还想敲骨吸髓，把整个闫家都吞吃入腹，真是好大的胃口。
前有闫家上下苦苦相逼，后又衙门上下哀声怨道，叶县令不用回头就知道众人脸色难看，可而今他被架在高处才知道什么是进退两难。
他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道：“你们闫家倒是好胆量，方才还说闫凝就在后院，这会儿又说人死了，真是没一句实话。”
县尉对他咄咄逼人的样子看不过眼，给出手中契据，“大人先看完这些再下定论也不迟。”
叶县令低头，见是县尉递来的东西，倒也没多想他语气不耐的缘由，接过一瞧，“地契单东市玉器铺子一间、粮铺一间、成衣铺胭脂铺......”等等契据若干张
这闫家是不要了吗？这么多铺子说给就给，叶县令拿在手里先是疑惑，后又欣喜若狂，毕竟这些铺子可都是极为赚钱的营生，他一次得了这么多，和直接获得闫家金库有何区别。
见到这大把单子，叶县令实在欣喜地有些绷不住笑容。
县尉眼神儿低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人难不成真要收了闫家地契？”
叶县令笑容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县尉，这可是向来最爱拍自己马屁的下属，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等嘲讽话语。
本被喜悦之情压下的怒火节节攀升，但抬头之际，面对的是所有衙役们隐忍而克制的厌恶嘴脸。
他忽而认识到，自己方才那番举动有多不理智，眼下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收闫家大半财产，委实是吃相难看，俨然是犯了众怒。
叶县令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悲声，“这是何意，以为奉上此物贿赂本官，就可免了欠款，我倒觉得闫少东家福大命大，还不快带本官去找她！”
叶县令虽是一方父母官，也怕出了闫家这事儿传扬出去。他心虚自此，即使恋恋不舍，却不敢真狮子大开口吃下闫家这块儿饼。
刘管家又要张口说些什么，县尉打断他的话，让他收回契据单，领着众人去找“闫凝”的尸身。
初见那具烧焦的尸体时，所有人都不敢把面前那面目全非的人，与以往自信温婉大气的闫娘子做联想。
一部分人是不忍直视，另一部分则是内心存疑。
毕竟此人面容已毁，谁又能确保不是闫凝金蝉脱壳的手段。
直到沁云上前一步检查，在尸体手腕上见到自家娘子惯带的手镯，巨大悲怆与茫然袭面而来，“这是我家娘子不错，这玲珑翡翠镯还是夫人送给娘子的及笄礼，她日常带着，从不离身。”
沁云悲愤交加，忽而放声嚎啕大哭，引得周围闫家仆从跟着呜呜咽咽小声抽泣。
且见闫娘子贴身侍女都确认尸身身份，哪儿还能有假。
同时，叶县令在一堆尸体里面看见个同样烧死的尸身时，双眸在那张脸上和装扮上停留了片刻，“那人是谁，快把那具尸身抬出来！”
等人单独抬出尸身，叶县令拿出帕子将将把那人脸擦了一遍，黑灰掩盖下的脸，让叶县令陡然变得面色惨白，心如死灰。
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素来受到城中女子追捧，而今面上赫然被火焰烧毁大半，看着整张脸一半仙姿玉骨，一半面目可憎。
叶县令身形一晃，险些腿软倒在地上，幸而是县尉扶了一把，可怎抵得住他心如刀绞。
八百石粮食没了着落他尚且不慌不忙，闫凝死了他还能硬挺一挺，而今见到魏楚之尸首，他堆积已久的彷徨不安成了真，一击便让他慌了神。
他可是将魏楚之视为栋梁之材，近些时日对方亦是有意与他叶家交好，爱女叶葵早已倾慕许久，眼盼着能与闫家退亲，为他叶家所用，怎这种关头人没了。
兢兢业业筹谋算计，一朝山匪霍乱，让他一切谋划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笑话。
叶县令双眸失神，面色发青，心口郁气难言“噗嗤”一声，满口鲜血自他喉间喷出，转眼间他人便已经晕倒在县尉怀中。
县尉脸色一白，万万没想到叶县令会突然发作，“来人，大人急火攻心，快带大人回府就诊！”
县令大人被受刺激当场晕厥，衙役们手忙脚乱地背着人就往闫府外走，这时谁和顾得上那虚无缥缈的八百石债款。
闫家上下身形未动，且伫立在原处目送县令大人匆匆忙忙离开。
蹲在“闫凝”尸首旁的刘管家摸了一把脸上的清泪，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得见县令吐血晕倒，他心中欢喜万分。
他捏了捏手里一沓地契单，心叹还得是少东家足智多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