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甚至不乏跟着父母流浪的孩童,有些瘦得快脱了人形,活似枯槁的游魂双目失去色彩地依附在母亲怀中。
闫凝头一次见到这些灾民,虽然只是在城内远远观望一眼,但已然给她内心带来不少震撼。
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远离自己的家乡和故土四处谋生,可那模样,活得竟不如城中随处可见的乞丐。
闫凝停止把玩的动作,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勾勒的图案,感受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双眸变得明亮有神,似有所悟,“先生所言极是,我懂先生为何要让我登楼眺远,人在做天在看,我既然有能力救世人,便不差这一分运气,我信我必赢!”
姜老先生提起茶壶为她斟茶,眼底溢满欣赏信任,“少东家极为聪颖,且看吧,他们不会让你失望。”
闫凝提杯牛饮而下,心间阴霾一扫而空。那双凤眸如有团火焰燃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蓬勃,亮如星梭,亦有勇往直前的冲劲儿。
闫家出城送殡当日,城里纷纷扬扬将那日之事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当街验尸县令泄愤都是些小事儿,还有传闫家诈尸县令派人破邪祟的谣言。
听闻这些时,闫凝在后院笑得前仰后合,“这话说得也不错,就是等我真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街上时,大家可别朝我撒糯米、泼狗血。”
不仅如此,城中还有些魏楚之的各种谣言,有人叹息他前途光明却英年早逝,也有说他对闫凝情深根种,愿意为爱身赴火海。
更多是城中不少小娘子对魏楚之身死颇为哀怨,有些胆大的娘子,为祭奠他,特意找到他本人生前未入闫家时的旧宅,本意是想睹物思人,哀悼这位清冷绝艳的落魄举人。
闫凝为此感到一阵恶寒,什么为爱赴死,简直比有人大半夜拎着砍刀,站她床边思量从哪儿下手还可怕。
家中赘婿如此,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不待闫凝私下开骂,又有新传闻,那叶葵倒先跳了脚,先在酒楼里与人大吵一架,堂而皇之臭骂闫凝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死了还想和魏郎君以未婚夫妻下葬。
更是大放厥词,说她才是魏楚之名义上的未婚妻,魏闫两家早已解除婚约,更以未亡人自居,最终被叶县令让下属强行勒令带了回去。
这一次,城中关于三人婚约的绯闻,更是极速传播开来,成为好些茶楼酒馆津津乐道的八卦。
闫凝得知全部来龙去脉时,实在没忍住啧啧称奇,一边觉得沾上魏楚之晦气,一边也不知是该赞叹叶葵勇气可嘉,还是要骂她脑子蠢笨如猪。
她一个堂堂县令千金,想要什么样子的夫婿找不着,倒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反正闫凝不理解,叶葵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这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非得去与死人争抢一个虚名,着实不太理智。
城中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城外那些流民百姓的存在,好像没给他们造成过多少困扰。
顶多是临近城门居住的人家,在晨起时咒骂几句门外那些鬼哭狼嚎的动静。
他们压根不知,那是人肚子饿得发慌,饿到痛不欲生奄奄一息时发出的惨叫绝望的呻吟声。
直到外界传来闫家布施粥铺,救济百姓的丰功伟绩声名远扬时,城里人才猛然惊醒发觉,自那日闫家出城门送葬,竟然是一去不复返。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时,忽觉恍若隔世,不过短短六七日时间,那些人居然做出这么多大动静出来。
闫凝第七日登上高楼眺望远处时,城门外堆积如蝼蚁般的百姓已经不知不觉中少了大半,只剩些身患重病,或有气无力的老弱病残盘踞在城根下。
他们离开的这些时日,闫凝难得无所事事起来,就连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她都无心照顾。
闫凝心绪不宁,时常登高望远,虽然每次都要乔装打扮一番,才能随姜老先生出门去城中位置最高的酒楼喝茶品茗。
但当她站在临近城墙的窗户前,感受窗外刮过脸颊上的清风时,她的心境忽而就归于平静。
她时时来,只为看着那些渐渐离去的流民,在这时,闫凝脸上的欢喜便会多一分。
她期待这些人是在别处找到了生机,更希望是她囤积的那些粮食有了用武之地。
姜老先生就这样日日陪着她来,不多言语,不扰她心绪。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刘管家他们救助了不少灾民,消息已经传回城中,恐怕叶县令要坐不住了。”姜老先生同临窗而立的少女攀谈着。
二人心知肚明,现在叶县令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他放闫家出城,就是放虎归山,肯定会不竭余力调查前因后果。
闫凝凤眸含笑,心情甚好,“我知道,今天不一定还能回书肆,你先走吧,他暂时不能怎么样我。”
事情爆发,眼看叶县令是不可能善罢甘休,她的目的达成大半,倒也不惧怕。
姜老先生起身走向她身边,有些心疼地安慰道,“我先前已给知府递去折子,约莫就是这两天到,许是要让你吃两日苦。”
闫凝语笑嫣然,不以为意,“两日而已,不足为惧。”
说话间,门外传出啪嗒啪嗒上楼的脚步声,不多时,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入耳中,与此同时隔间门被从外一脚踹开,“闫凝!我看你这次要往哪儿躲!”
闫凝面不改色的脸上出现一丝诧异,对他们如此迅速的行动产生疑惑。
在闫凝的设想里,以县衙那些官差的速度,至少要到傍晚才会找来,那她说不定还有逃跑的机会。
她心里怀着一丝不解转身看去门口,见到双眼冒火的叶县令时并不意外,但目光落在其身后一个人时,心里的疑惑瞬间解开。
闫凝紧蹙的眉宇释然地散开,心叹自己竟然会在他身上栽了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