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男人暗自摸了把袖子里的东西,冰凉的令牌让他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本就是附近的居民,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今天早晨误打误撞摸了个贵人的钱袋子,不曾想那贵人发现后,不仅没杀他们,还给了不少打赏,只给了个搅和这个茶楼名声的差事。
要怪只怪这个闫氏茶楼命不好,得罪了真正的大贵人。
他们本想着借此机会狠狠地敲诈一笔,没想到小小茶楼居然卧虎藏龙,让他们出师不利铩羽而归。
点钱的壮汉一愣,想到那丢脸的一幕,心中如鲠在喉不知道如何作答,“我......”
“当然是因为他打不过我呀,让你们的计谋失策了,是我的错。”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人齐齐一怔,纷纷左右找寻声音来源,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墙头上坐了位小郎君。
“是你!”壮汉大惊出声,正见谢怀轻扬眉梢,神情灵动,一个利索地翻身下了墙头,他站起身后,青丝与束发的飘带一起随风在空中飞扬,怎一个意气风发了得。
三人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戳破他们计划的人,其中沉默的老大率先发起进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正好跟你算算帐!”
壮汉面色古怪,但见大哥已经上前,他咬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前,而后的下场如同他猜想的一般,惨不忍睹。
他们兄弟二人的拳脚功夫不差,然而,在此人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两人哭爹喊娘地哀嚎着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兄弟除了吃了泻药全身虚脱的病患还算看得过去。
剩下两个无一不是鼻青脸肿,看见谢怀朝自己走来,唯一一个幸存者捂着头想躲开,强行把自己团缩起来,尽量地减少自己存在感。
没曾想,谢怀直接掠过他,拾起底上的荷包,把散落满地的银子重新放了回去,“快滚吧,今天小爷我心情好,放你们一马,但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还敢生出其他心思,莫怪我心狠手辣!”
三人得了首肯,彼此对视一眼,话都不敢说连滚带爬地跑出巷子口。
谢怀心情甚好地抛了抛荷包,正要打算离开,余光瞥见刚才三人离开的位置有个令牌状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特殊地纹路让他心神一顿,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捡起查看,但看到上面字样后,眸光倏然寒冷如霜,
刹那间,心海中某样沉在深处的疑惑浮出水面,让他再也不能当做视若无睹的存在继续忽视掉。
谢怀将令牌揣入怀中,拿好闫凝的荷包回茶楼后院。
闫凝等候多时,见他回来先是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发现他没有明显外伤才松了口气。
她软下端着的架子,接过谢怀递来的荷包,“此法虽解气,但是也不能意气用事,对方可是三个人,你没听说过寡不敌众。”
谢怀眉宇间的那点愁绪,在闫凝的嗔怪中隐藏,“好,我听姐姐的话,日后必不会让自己身陷此等境地。”
闫凝见他如此懂事,心底异样散去,还道他是一如既往地安分。
不过是爱在长辈面前表现几分,任由他去吧!
想通这一点,闫凝心里不再为他这几日的献殷勤而产生疑虑。
晚间时分,闫父闫母回茶楼,听闻白日惊险,气得破口大骂不止,接着就要去报官,想让外头那些恶霸们都瞧瞧闫家不是好惹的,别总想着歪门邪道来迫害人。
闫凝谢怀二人赶忙拦住他们,解释打发出去的钱都被找了回来。
了解原委的闫母越看谢怀越喜欢,不住地赞扬他是个勤勤恳恳,又老实本分的孩子。
亲眼见证过谢怀本领的闫凝抿唇,但笑不语地看着少年被夸赞后红透了的双颊。
这件事情过后,日子又恢复成了稀松平常的琐碎生活。
茶楼不同以往的是闫凝和谢怀的加入,让茶楼多了些许趣味,生意更加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虽说仍然比不上东市里那些达官贵人手下非富即贵的铺子,但在西市也是算得上名号的铺子。
外面都说闫氏茶楼多了位貌美如花端庄贤静的小掌柜,不少人经过前些日子的闹腾闻声而来,只为见见这位如此有气魄又有胆识的闫娘子。
一时间茶楼在西市上声名远扬,招揽来顾客的同时,某些祸事也不可避免的接踵而来。
茶楼出现第一起闹事儿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偶然。
接着一个月出了四五样换汤不换药的纠纷后,闫家分析这是有对家故意找来的帮手,目的就是为了搅黄闫氏茶楼的生意。
谢怀本也以为是这样,一直和闫家保持不惹事也不怕事儿的态度。
直到一次事后,他再度从闹事儿的人身上摸出个令牌后,谢怀心底的猜度成了真。
这夜,他彻夜未眠,望着两个一模一样刻着平王府的令牌,久久无法平静心湖。
烛火昏黄暖洋洋,却照不化他心底的寒意。
谢怀低垂着眉眼,眼神儿看似盯着桌案上的令牌,思绪早已飞远。他不知,这是有人在故意挑拨离间他和二皇兄的感情。
还是说,此事当真是二皇兄亲手所为。
谢怀眼下一片青黑,窗棂外的夜色灰暗,星辰逐渐隐去身形,公鸡打鸣声骤然响在耳畔的那瞬间,他已经僵直的身体晃了晃。
谢怀心绪不宁地闭上双眼,不敢去看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令牌,他喉结滚动上下,干涩感刺痛喉咙。
其实,想要查证的方法有很多,最为简单粗暴的法子,就是他亲自去找一趟拿些寻事滋事的刺头,一番拷打,自然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可是,谢怀心如乱麻。
他心底,竟然生出了可耻的惧怕。
他怕什么呢?
夜深人静间,谢怀耳边尽是心口砰砰跳动的声响,如此清晰可闻。
就如同那些年,他独身一人身处冷宫,孤零零地蜗居在冰冷床榻上,始终不敢入睡的日日夜夜。
他怕啊!
怕真正面对事实时,年少时心底的最后一丝温暖会陡然被抽离。然后告诉他,那些温情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利用他而做出的表面功夫。
他不想,年幼的自己连一点点的温暖都把握不住。
突然,门外响起窸窸窣窣鞋子踢在木板的声音,一男一女在轻声对话,不过逃不过他的耳朵,“今日起这么早做什么?”
“你忘了,昨日菜市上的李婶子家说今早有新鱼,咱去晚了都是被摘剩下的死鱼,凝儿和小怀最爱吃一口我做的糖醋鱼,你可别拖我后腿!”走廊上的声音语气埋怨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洋洋得意。
“得了,去去去,我这就去套马车,你去点银子,这些日子孩子们跟着连轴转,合该吃顿好的,再买二两猪头肉,那家伙好吃,喷香!”
两人对话声渐行渐远,谢怀听见他们下楼梯的声音,缓缓地睁开双眼,湿濡的凉意沾满脸颊,他无所觉地触了触,水润的泪渍沾染在他的指尖。
原是只道是寻常,他又何必执着于过往呢?
闫家很好,好到他贪心不足,差点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