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原形是一只鸟,羽毛很有特色,纯白得像柔软的棉花糖,不像她和胡出阳的原形。
她、胡出阳和朱千,之前都是化不了形的小妖怪,在没彻底闹掰之前,他们抱团取暖。
妖怪法明文规定,限制未化形小妖怪出现在人类世界,如果出现在人类世界,必须要有监护人担保陪行。
云弦一直觉得这个条款很不近妖情,但没有办法,太聪明的小妖怪不像普通动物,会吓到甚至伤害人类的。
她之前跟姐姐说过,不喜欢人类的妖怪不爱往丰饶街走,没有化形的小妖怪也不会往丰饶街走。
没化形的小妖怪有一部分讨厌人类,也有一部分不讨厌人类,但他们化不了形。
他们跟人类交谈再多,他们也无法真正进入人类世界,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愿意去了。
她、出阳,以及朱千就属于后者,但他们很喜欢到丰饶街去,一直都没有变过。
如果可能,他们也很想到人类世界生活,跟人类交朋友。
但他们不能。
家中旅行社光景还好时,每逢假期,爸爸带队旅游,经常将她和胡出阳一起捎上。
人类有句很有名的话叫“不到长城非好汉”;在妖族,也有一句类似的话,“不上五岳非好汉”。
她可是妖族顶呱呱的小妖怪,毕竟谁能像她一样,小小年纪,就跟着爸爸妈妈爬遍五岳了!
但近几年家里生意不好,裁员、削减项目、客人稀少......
虽然她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变化,但她越来越少跟着父母外出带队旅游了,这几乎是她唯一能接触人类世界的渠道。
所以她和出阳很努力地帮家里发传单,在妖怪群里狂刷消息,求同学帮忙宣传。
朱千家里也是开旅行社的,不过他家的旅行社是开在人类大城市里的,要比云弦家的旅行社规模大得多。
但没化形的小妖怪在大城市里是很惹眼的,朱千五六岁时,就被他的爸爸妈妈送回来了。
朱千在没化形前,常常抹着眼泪说,希望他们能一直做朋友。
可一等到化形检测结果一出来,他立马收拾好包袱,也不说声再见,直接搬到城市里,跟父母一起住,从此音讯全无。
呸!
云弦暗啐一口。
她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他这次回来,又想干什么?
朱千耷拉着眉眼,装得可怜兮兮,“我这次回来,是想见见老朋友的,为什么要防备我?”
小狐狸急得想立刻扑上去,但云弦伸手拦下。
云弦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你找我们,就为这事?”
她可不信。
朱千否定道:“当然也有另外一件事情。”
“你家的旅行社还开着吗?你知道的,我一直跟在我爸妈身边,帮我爸妈做事。现在我爸的旅行社又做大了,想在这里设个分店。”
“那我想啊,与其平地建高楼,不如直接收购你们家的,又能帮你们还上债,一举两得。”
“对吧?云弦、出阳。”
他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和善,但云弦知道,他心眼子里流的都是乌漆嘛黑的脏水。
这回没等小狐狸先扑咬上去,云弦像颗子弹,咻的一声,咬上朱千的手臂。
小狐狸紧随其后,他体型更大,飞扑过去,压倒朱千,三只妖怪在地上扭打起来。
朱千幻化的人形,十三四岁,身高腿长,比云弦、小狐狸个子大出不少。
即便他势单力薄,但除了第一口不小心被云弦咬上,后边也没落下风,甚至占据上风。
他揪着两个小家伙脖颈处的毛,高高悬在空中。
两个小家伙哀哀地叫唤,身上左秃一块,右秃一块,头上秃一块,尾巴秃一块。
黄褐色、赤色的绒毛如蒲公英一般,随风飘散,一簇又一簇细腻柔软的绒毛落到草地上、花丛间。
风儿一吹,绒毛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朱千哼笑:“这几年你们也没什么长进嘛。”
黄千玦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说不清楚当时内心是什么感受,像是黑夜里凭空迸溅的火星,砰的一声,把整个黑夜烧得如白昼一般,让人失了理智,眼里只有遮天的大火。
黄千玦成年以后,便跟在宋隐女士身边学习。
宋女士奉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在残酷的丛林面前,鲁莽冲动的人只会是最先死的那个。
就算是天塌了,她的继承人也必须是人群中最冷静果决的那一个。
她生性淡漠,无比认同宋女士的观点,一直以宋女士的教导严格要求自己。
但现在......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在一茬一茬地拔着鸟羽毛了,朱千一侧的翅膀光秃秃的。
黄千玦有些懊悔。
但云弦、小狐狸两妖各站一边,抱着她的手臂,欢呼雀跃。
“拔!再拔!”
“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们!”
“姐姐万岁!”
其中夹杂着朱千的痛哭哀号。
黄千玦眨了眨眼睛,心中的懊恼消去不少,甚至起了玩心。
掌心捧起大簇羽毛,她一吹,天女散花般,飘到朱千身上。
轻飘飘道:“或许还能接回去,对吧?”
朱千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黄千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起两个小可怜蛋,问道:“还疼吗?”
小狐狸疯狂地甩着脑袋,咧着牙花子,乐滋滋的。
云弦啪唧一声,扑进她的怀里,抱住黄千玦的脖子,扭来扭去,不松手。用头顶稀疏打结的绒毛蹭着黄千玦。
“那我们现在来说说,你们是为什么打架的?”
云弦、小狐狸瞬间安静,像根木桩子,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黄千玦抱着云弦、小狐狸回去的路上,碰见了黄成。
他眼神疼惜,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给他们各买了一根糖葫芦和一袋糖炒栗子。
四人一起回家。
回到家,瞧见两只秃毛小妖怪,妈妈眼神一怔。
爸爸悄悄摇头,钻进厨房准备晚饭。
妈妈习以为常,揉了揉眉心。请走了在前厅里蹭吃蹭喝的妖怪,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只药膏,没收了两妖吃剩下的糖炒栗子。
云弦、小狐狸熟练滚进妈妈怀里,伸长脖子等妈妈涂药,没心没肺的。
黄云霄眉头则乌云缭绕,嘴唇翕动。
黄云霄摸着云弦的小脑袋,道:“不用总是这样,没了旅行社,我们还是能一样快乐生活,顶多换一种营生。”
云弦甩了甩尾巴,把膏药蹭到妈妈的袖子上,哼哼唧唧不回应。
“出阳以后也可以常来,会给你准备多多的炸鸡块的。”
小狐狸鼓着腮帮子,学云弦,也不说话。
黄千玦杵在门边,紧锁眉头,像是个局外人。
云弦和出阳仍处于天真纯稚的年龄,她微微一吓,就激得两妖全盘托出。
但她反而愈加闷闷不乐了。
临睡前,云弦赖在黄千玦的屋里,怎么都不愿意回到自己屋里一个人睡觉。
黄云霄无奈,只能由她。
凌晨,丝丝冷气透过蚊窗,渗进屋里。
黄千玦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云弦的毛发,云弦缩成一团,咬着尾尖,窝在她的怀里。
但黄千玦却睡不着了,单手托腮,蹙着眉头,眸色深深。
蓦地,她起身套上外套,往父母的卧室走去,直到走到门口,她才猛地惊醒。
万籁俱寂,卧室里传来浅浅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黄千玦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仍旧没有睡觉,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一动不动,犬牙研磨着指关节的软肉。
她忽地打开小夜灯,灯光如烛火般柔和,黄千玦打开电脑,拧开黑笔笔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窗外树影晃动,带起一片深黑色,慢慢地,日头升起,深色褪去,显露它原本的浓绿色。
黄千玦这才伸了个懒腰,回到床上补觉。
她向来就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去实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