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丁一村村口。

落日西斜，薄薄的黄光拉长老妇的影子，极长极长，与地平线接壤。

一条溪水贯穿丁一村，碧色清凉，沙石圆润，石块间盘踞着一条细长黝黑的“泥鳅”，随着溪水潺潺，微微摇晃。

“泥鳅”一动不动，直至太阳与月亮并存。

老妇到了，扛着一麻袋。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蔫巴巴的狗尾巴草，放到溪水上，流水很快带走狗尾巴草，不见踪迹。

但“泥鳅”却身形一动，活了过来，浮到水面上，荡出一圈圈涟漪，它化为人形。

浑身湿漉漉的。

他眉头一蹙，当人就这点不好，他喜欢水，尤喜欢水质纯净的，可变成了人，水就黏糊糊的，吸着衣服，粘紧他的皮肤。不太舒服。

当人不好，要穿衣服。他还是喜欢身上的鳞片。

他想像猫猫狗狗一样甩干净，但抬眼瞥见老妇正半蹲下身子，打开麻袋，翻找东西。

自己拿手臂胡乱擦了擦额前、鬓角流淌的水珠，长发毛毛躁躁地团成一团。

老妇从麻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急忙制止，“用毛巾擦，小珑。”递到他手上。

珑接过，毛巾很新，是没用过的，他一面擦，一面不解道：“不是说，不用来送我的吗？我自己可以。”

老妇好笑地看着他，“要是我不来送你，你都要在这儿直接睡上三个月。好了，别说这些事了，要去看朋友，可不能空手过去，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带过去给你朋友尝尝。对了，见朋友，不能穿这身衣服了。”

珑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头衫、大裤衩，很正常，没毛病，村里男人都这么穿。

老妇像送别远行的儿女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但珑没有不耐烦，安安静静地听着。

“衣服我包好了，就放在底下，见面前，记得换上。”

珑只一味点头，像只温顺的小猫崽。

老妇终于停下叮嘱，沉默片刻。

珑看着她，“太晚了，路上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老妇无奈地笑，“今天不是你该远行吗？怎么还要送我回去？就几步路的距离，不会有事的。”

“喏！茯苓糕。我给你装了一些，想家了就吃一块。”老妇又从麻袋里掏出一包油纸，油纸里装着茯苓糕。

***

脑袋忽地往前一倾。

珑迷迷糊糊地睡醒，这才发觉他居然做梦了，太久没在水里好好睡一觉，睡眠质量差了，还会做梦了。

凌霁抬头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珑摇摇头，凌霁没有继续再问。

他慢吞吞地起身，从麻袋里拿出两个红润的苹果，问道：“哪里有水？”

凌霁这回头抬也没抬，“出门往右手边直走，走到尽头。”

珑点点头，又想起凌霁看不见他的动作，说了声“好”。

走廊上，他边走，边琢磨着。

他这回来，是找凌霁帮忙，人在屋檐下要低头，这点人类道理他还是懂得。凌霁说，他之前出差加休假两个月左右，刚回来，事情堆得满满的，得等他下班先。

按人类规矩，他现在得给凌霁送苹果慰劳慰劳他，苹果要洗干净，到时还要说些好话。

好话要怎么说来着？琇琇临行前，让他怎么背来着？想起来了，多亏这个梦。

珑在心里，把琇琇叮嘱的话，磕磕绊绊地背了第一遍，第二遍.......

凌霁正埋头工作，忽地眼皮一跳，滴滴答答的水珠就要落下，他急忙伸手接住水滴，下一秒，一个红润润的苹果就落到他手心。

凌霁疑惑望去。

珑咧嘴一笑，语气却淡淡的，“给你准备苹果。琇琇说，让我跟你说，我家那边的果园超级大丰收，苹果水灵灵的，我家那边真真山好水好，长出来的苹果也是汁水多，甜滋滋的，保准你吃了喜欢，还想吃。”

凌霁：......这个貌似是推销苹果的话术吧？但就算是背稿，起码也先去掉前头的人名，语气抑扬顿挫些，表情丰富些。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珑。

但珑唇角翘起，他圆满完成了琇琇叮嘱的任务。

捧着另一个红润润、水灵灵的苹果，坐到沙发上开始吃。

凌霁：......这不是送给他的水果吗？怎么自己吃上了？看来这位叫琇琇的女生下回还要加把油，显然没入心。

凌霁笑了笑，咬下一口苹果。

确实挺甜的。

凌霁身子往后一靠，停下手上的工作，吃起苹果，嚼了几口又顿住，拿起左边的黄皮文件。

珑一来，他就找人调了关于珑的档案，档案在珑去洗苹果的间隙送来了。

凌霁一面吃，一面翻看文件。

龙，作为图腾的象征，民族的符号，从古至今便一直受到人和妖怪的尊敬和崇拜，来时携雷带雨，去时拨云见日，但来去无踪，留下无数神秘奇诡的传说。

包括珑在内，记录在案的只有五条龙。

珑是凌霁发现的，当时未记录在案的第五条龙。

位于深山里，水潭中，山下便是一个小村落。小村落四面环山，依山伴水，但与外界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子路相通，但雨天一来，路上泥泞不堪。

根据其他四条龙的记录，龙不喜与人众。光是这一点，珑就与众不同。同时，在他与人类以如此近的距离做了千百年的邻居，居然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妖管局记录在案，很不可思议。

在处理完公务后，凌霁留在当地一周左右，调查此事。即便初见珑外在表现得极为嗜睡，人畜无害，且极度匮乏人类知识，但他不能武断下决定。

此后他明察暗访，总共往那处深山去了五六次，才正式将珑归档，根据评定的危险程度，每三年对珑进行回访。

凌霁是他的负责人，但离回访还有一年时间。

凌霁咬完果肉，一掷，稳稳抛进垃圾桶内。

继续工作。

***

珑趴在车窗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好奇与惊喜地盯着车窗外，两旁熙熙攘攘的人流，霓虹七彩灯，嘻嘻笑笑闹一路的人们，光彩照人的街边商店。

和他的家乡比，完全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但他好奇、喜欢。

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扒着车窗，一会儿往上一蹿，一会儿又俯下身子拿眼睛往外乜斜。

“就跟白天一样。不，比白天还亮。城市里的人晚上睡得着吗？还是他们不一样，不睡觉？”

凌霁坐在驾驶位，往后视镜一瞥，在中控屏下降车窗。

他没有回答，珑更接近于自说自话，不需要他的回答。

外边的空气仍旧灼热，扑面而来，却又夹着几丝凉风。

珑惊喜地看了一眼凌霁，道了一声“谢谢”，又急慌慌地探出头去，热风一吹，长发直往后飘，他呸呸地吐着飘进他嘴巴里的长发。

凌霁不得不出声提醒：“别把头伸出去，危险。”

珑这才收回头，但仍旧扒着窗户。

好一会儿，他才安分地做回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