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是春景。

如丝的春雨斜斜地飘下，大片大片的绿芽从湿润的土地里、从刚融化雪水的枝头冒出。凌霁背对着群山拍下这张照片，解冻的潭水汩汩流淌，顺着山势，流向底下的村庄。

第二张是夏景。

潭水静谧、深不见底，散发着幽幽凉意，兔子、梅花鹿、野鸡......从密林里钻出，不时风掠林间，撩起动物的毛发或羽毛。

第三张是秋景。

周边漫山枫树，红彤彤，在天际晕染出或深或浅的红光，底下潭水碧波荡漾，水面浮着几团杂草。

第四张是冬景。

万物寂寂，冰装素裹。只有潭边破开一个口，钻出一条比泥鳅大了三倍的蛇形动物，头顶鹿角，挂着冰碴，墨色鳞片与雪地交相辉映。

尤为显眼的是他脖子系着红色围巾，末端垂着两个白色绒球，在寒风里轻轻晃动，看着模样呆呆的，但又喜庆，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凌霁没有撒谎，或者美化加工，那里确实极为美丽，如画中仙境。

她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问凌霁：【更像小蛇，不像龙。】

对话框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过了一分钟左右，凌霁才回复：【珑的证件照. jpg】

黄千玦点击，大拇指和食指向外滑，珑的证件照占据她的整个手机屏幕。

标准的蓝底照上，赫然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麒麟首，蛇身，鹿角，鱼鳞，长须。

但与人类证件照只照头部不同，珑的证件照将他的全身都拍入。小小的，框在照片里，看着有几分呆，但天然带着龙的威严与不可侵犯的气势。

基本符合人对于龙的幻想，但又有所不同，他的颈部围着一圈密密匝匝、如墨染的毛发，即便在暴雨中，也如羽毛般轻柔飘逸，随着冷风起伏。

等等，暴雨？

黄千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凌霁。

凌霁猜到黄千玦在想什么：【对的，就和你想的一样，在雨里拍的，在室外拍的。】

【古书上记载，龙的出现，常常伴随暴雨、狂风、闪电，这是真的，更准确的说法是，龙走到哪里，暴雨、狂风、闪电就跟到哪里。】

【所以每次更新龙族的证件照，都很头疼麻烦，龙族原形庞大，最大可至遮天蔽日，摄影棚根本拍不了，去室外拍，不仅要忍受恶劣天气，还要有精深的拍照技术和耐造的拍照设备。】

【一张小小的两寸证件照要容下一条龙，最小的也有九层楼高。既折腾摄影师，又折腾龙。】

看着凌霁的描述文字，黄千玦似乎想象出，一群摄影师绞尽脑汁，或劈叉拍，或跪地拍，或挂树俯拍，极为考验摄影师身体的柔韧度。还有一群人或妖怪举着蓝布爬山下海。

以及一条如山高的龙，跟着摄影师的指令，时不时抬首，或盘成懒羊羊发型，或弯成数字8，或圈成玉璧等等，最后气喘吁吁地累趴在地上，地动山摇。

她笑出声。

【八十年代，第一次拍完龙的证件照后，他们这群摄影师就痛定思痛，专门训练了一批特殊摄影师，专拍各种奇奇怪怪的妖怪。】

黄千玦发了一张表情包：【头顶问号的苦瓜小猫. jpg】

等表情包发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双颊酸痛，但她仍旧翘着唇角。

随后，黄千玦又向凌霁要了地址以及其他凌霁能够提供的信息。她歪头瞥了眼后院的方向，小肥狗的狗窝位于拐角处，小肥狗一瞧见自己的狗窝，腿不疼，腰不酸，甩开云弦，欢快地撒着四条腿，挤进自己的豪华大狗窝。

云弦则一手一个狗盆，从后院进到屋里。大概是去厨房接水，给小肥狗解渴。

黄千玦从前厅进入，同大伙打了个招呼，就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搜索相关信息。

许久。

【H：下周五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不搞冰淇淋批发：没问题！】

***

珑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凌霁点点头。

珑高兴得往空中一跃，又重重地砸入水中，激起一朵又一朵飞浪。

凌霁伸手稳住瓶身。

珑追着自己的尾巴，在矿泉水瓶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后，这才想起琇琇的话。

“凌霁，你说，我要不要换套衣服去见她。要留下一个好印象，琇琇让我带的衣服我还没穿呢。”

“那你过来见我，为什么怎么不换？”

声音却从厨房里传来。

凌霁早已起身去到厨房的冰柜，冰柜可容纳一个成年人，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冰淇淋。

其中就包括白宪给他买的当月份豪华版冰淇淋。

似乎是心虚，珑没有回答。

凌霁挑了一个山楂味雪糕，“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随便，我不挑的。”

凌霁对此，怀疑地挑眉。

挑剔水的是谁？

他挑了一个大众款，香草牛乳雪糕。

走出厨房时，珑已经化为人形，发梢滴着水，脑袋上裹着自己带来的毛巾，正拿方形拖把擦干地上的水渍。

凌霁拆了雪糕的包装，舌尖刚触及雪糕，酸意混着冰凉触感便顺着神经窜上来，激得他微微眯眼。

珑很快擦干地上的水渍，接过凌霁递来的雪糕，埋头咬了一大口，忍不住道：“可以把我直接打包寄过去。我不太认识路，这能省很多时间。”

他半个月前就出发了，从潭水到山下村庄的路，都挺顺利的，但走出村庄之后的路，珑就彻底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地往东一直飞，再返回原路，又往西一直飞，再再折返，如此七八次之后，才找到正确方向，风尘仆仆地赶到。

至于路上的小挫折，什么被人类仙人跳、被妖怪杀猪盘等等，已经无足挂齿了。

凌霁瞥了他一眼，“活物快递违法的。”

“好吧。”声音低了下去。

但转瞬又道：“那如果我装死呢？能不能混过去？”

凌霁：“......别想了。”

但还是提醒道：“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你的要求太高，未必能成功，最好放平期待。”

珑重重点头。

说完，凌霁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珑点点头，但完全无法让人信服。

凌霁像一个老父亲一样，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