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兽只有在对所处环境充分信任时才会袒胸露腹,而她显然还是一只警惕的小兽。
青丝滑落至她脸颊,许是不舒服,她眉头微蹙,胡乱抹了一下,却不得章法。
晏净安淡笑,伸手将发丝别在她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夫人。”
夜对于晏净安来说,总是漫长,冰冷而孤寂,多少次,他都迫切希望自己就此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夜色里,可是如今,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不同于烈阳、火焰,柔和的,是她的手心,她的呼吸。
暖阳爬上枝头,透过窗格在屋里投下一块块的暖光,忍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她盯着铜铃等了一夜,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世子是个好人,夫人也是个好人,只是不知为何上苍竟安排了这般不公的命运。
她摇头不忍再想,起身端来热水,欲来侍奉梳洗,掀开珠帘,却看见世子合衣半倚在枕屏上,嘴角含笑,睡时总是不自觉蹙起的眉头亦是平展,而夫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小腹上,睡得安恬。
阳光普洒,尘埃镀光,红帐飘扬,美得像是一副绝世名画。
她明是笑着的,两行清泪却不知为何蜿蜒而下。
世间多疾苦,但总有那么一二人的存在,会让人暂时忘却这苦苦求之不得,奋力挣脱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的一切。
忍冬悄无声息地合门走出,苍术正往此而来,见她绽开笑颜,挥了挥手中的薄本。
“又讨到什么好话本了?”忍冬笑问。
“没呢,这是阮府将送过来的,说是夫人的东西。”
“夫人的?”
苍术点头,“反正杜仲是这么说的,但这里面通篇都是鬼画符,实在不知道是什么。”
“既然是夫人的东西,没有允许,你怎么能打开看呢?”忍冬蹙眉不满地看着苍术,那姿态尤似在教训自己不懂事的弟弟。
苍术委屈撇嘴,“我没打开看,是风吹的,真的!”
忍冬“噗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打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愕然一愣,这从未响过的铜铃,响了。
她推门重新走入屋里,只看见世子已经起了身,夫人坐床上打着哈欠揉眼睛。世子俯身自然而娴熟地拂过夫人脸颊上的发,含笑揉了揉她的头,夫人半眯眼睛像只小猫一样在世子手心蹭了蹭。
暖阳透过窗扉,有星子闪烁。
“伺候夫人洗漱,吩咐厨房备膳。”晏净安吩咐完,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提步欲走,顿了下又回眸对青禾一笑,“夫人,我去更衣了,等会儿再来陪夫人用早膳。”
苍术的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快要飞到眉梢去了,凑近晏净安,肩膀轻轻拍碰了碰他的,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晏净安面色潮红,决定先发制人,轻咳一声,飞速睨了苍术一眼,故作严肃镇定,“还……还不去端水来!”
知道世子脸皮不像决明,薄得像纸一样,苍术不敢多说什么,却还是打趣一句:“真奇怪,今天太阳不大呀,世子的脸怎么被烤得这么红?”
晏净安恼羞成怒,忿忿踹了他一脚,“再多嘴,我定让柳玉涵好好招待你!”
苍术吐舌一溜烟跑走了。
吃饱喝足后,青禾躺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越发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那只狸花猫,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日子别提多舒坦。
安远侯府这个宝窝窝,大小姐不来真是可惜了。不过,大概也只有她觉得可惜。
青禾胡思乱想着,左右也睡不着了,睁眼一看,一袭雪袍的晏净安正端坐在一旁看书。他不时翻书的手很好看,像是刚冒出来的嫩笋,白皙干净,又长又细,露出来的一截手臂,遍布淤青,就像一截被污泥糟蹋了的白藕,看着就很想让人洗干净。
“你很疼吧?”
她莫名其妙问出这句话,晏净安疑惑看去,顺着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不慎露出的手臂上,慌忙扯下袖子遮盖。
“还好,我习惯了。”晏净安笑了笑,目光一瞬变得关切,“可是吓到夫人了?”
青禾坐起身捻起身上飘落的海棠花,坐到晏净安身边,顺手将花瓣卡在了他的书里,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
“说实话,刚开始是有点,我还以为你也被欺负了呢。尤其看到那大夫把那——么长的一根针扎进你的肉里,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说着,她不自觉抚上晏净安的手臂,眉头紧皱,“很疼吧。”
她这是……心疼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