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禾拨弄小白兔的胡须时,杨嬷嬷找来一个小木箱,对青禾说道:“把它放进来吧,我们就把它埋在那棵菩提树下吧。”
“埋?为什么要把它埋起来?它又不会生根发芽,秋天也不会再长出一个小白兔来?”
“因为……把它埋起来,它说不定就会早一点醒过来。”
青禾虽傻,但并没有傻到这种地步,杨嬷嬷非同寻常的态度让她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她看着小白兔的安息之地,踌躇不安地问:“嬷嬷,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它了?”
杨嬷嬷不忍告知她真相,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青禾的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只要你念着它,等着它,终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杨嬷嬷这么说,青禾就一直这么相信着,虽然有所动摇怀疑。
“杨嬷嬷说,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终有一日还会再见的。我还能再见到小狸花,对吗?”她看着晏净安,微红的眼闪动着不安与期待。
晏净安看出来了,没有任何迟疑点了头。是会再见的,只不过不在人间。
“也要等枇杷成熟一百次吗?”青禾又问,“杨嬷嬷说,要等枇杷成熟一百次,我才能再见到它们。”
它……们?
原来这种生死离别的苦痛,她竟早已承受过了么?
晏净安没有回答,他轻轻将青禾揽入怀中,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沾湿他的衣衫,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她连哭都是隐忍的。
她明不懂死亡即是诀别,却依旧哭得如此心伤。
他的泪不觉也溢满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若见他落泪,她怕是会知道,这不过是个安慰她的谎言。
可一百年的苦苦等待太过遥远,太过煎熬。他不忍她苦苦守着不会实现的奢望,不忍她伤怀。
“夫人知道么,尘世间的万物死后会去另一地方,那是一个比人间还要好的地方,他们去了会过得很好很好,而且要从那个地方回到人间很麻烦,所以就不愿意回来了。”
青禾止住哭泣,听得很认真。她想,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很好的话,它们最好就不要回来了。人间对它们不好,她对它们也不够好,她只能捡烂菜叶喂小白兔,只能喂小狸花吃发霉的馒头。只要它们能过得好,不再相见她也可以接受。
“但是,他们也会牵挂在意之人。夫人可曾看见夜晚天上的星星在眨动?”
青禾在晏净安的怀抱中重重点了点头。
晏净安抿唇一笑,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道:“那就是他们回来看我们了。”
他本意是安慰,可未曾知,青禾听了这番话,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彻底打湿了绢帕。
“我……我对它们都不好,都没有好好照顾过它们,它们不仅不怨我,竟然还会……还会回来看我……”她泣不成声,哭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晏净安轻抚青禾抽搐的脊背,被她这般纯真的心深深触动了,又深感命运的不公,压抑多时的泪不知不觉也掉落下来。
他拭去眼泪,缓了缓神,才轻声但坚定地安抚道:“夫人已竭尽所能给了它们最好的了,它们都是知道的。”
他未曾见过青禾是怎样细心呵护它们的,但他确定以她的温良之心,她必是如此,甚至是哪怕委屈自己,都必要让它们好过。
“夫人,不要再难过了,小狸花见了也会伤心的。”
青禾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紧紧抓住了晏净安的手,水光潋滟的眼中唯有紧张与恳求,抽噎着说:“我们……能把它……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吗?”
“好。”
晏净安肯定回答。青禾这才松了口气,僵硬的身躯瘫软下来,被晏净安的手托住才没有倒地。
仔细想来,对于她的要求,晏净安似乎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总是像现在这样温润地笑着,像一个她不用每日祈祷,也能听见她的恳求的佛陀。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又有些酸涩。她不想让晏净安看见,把头又埋在了他的胸前,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和他这个人一样,很平缓,似有若无的。
“谢…谢…你,晏净安。”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晏净安没有再劝慰青禾勿要再哭泣。心中积压的东西,总要有个途径发泄出来。他怀中这个小姑娘,长到现在心中一定积压了不少委屈与悲伤。她从未与人说过,大抵也从未有人愿意倾听,所以一直隐忍压抑,可她的笑却依旧如此明艳灿烂,像是从未受过伤害,从未有过伤痛一般。
晏净安在心中默然长叹,把青禾揽得更紧了些,不停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如今,他暂且还在她身边,若她愿意,还可以让她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