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年岁久远,但晏净安还记得,这两棵合欢树是二叔特意从很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他那二叔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极其宝贵这两棵普普通通的树。
他奇怪地问二叔为什么?
二叔竟然罕见地红了脸,羞涩地说:“因为,我心悦之人喜欢。”
那时他闻见这满院幽香只觉得欣忭惬怀,可如今竟只感愁苦郁悒,或许是因那琴声太过婉转凄凉。
二夫人正坐于廊下抚琴。静立一旁的嬷嬷看见晏净安,正欲唤醒主子,却被他无声制止了。
午后日头高悬,索性有一树阴影可暂避其锋芒,但即便如此,晏净安还是被晒得有些虚脱,嘴唇发白,双腿发软,扶着苍术的胳膊才勉强撑住身子。
苍术虽着急,但主子未开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他在出门时问过主子见二夫人做什么?
他敛眸轻答:“请罪。”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婉转琴声忽的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清脆裂响,一根琴弦骤然绷断,余音微微震颤,满院寂静。
二夫人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抚在琴上的手指麻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她哀叹一声,静谧之中却听见几声压抑的低咳,寻着声音看去,顿时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
“来了为何不吭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快进屋来。”
二夫人搀住晏净安疲软的胳膊,走进阴凉的室内,蹙眉拿着手帕擦拭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口中的埋怨与指责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后,通通化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红唇翕动,刚准备让他坐下,眼前的男人却遽然跪了下去,颔首拱手,满怀愧疚,自咎道:“青儿辜负了婶婶的嘱托,心中实在难安,请婶婶责罚。”
二夫人并不意外,深陷冰天雪窖如何能不贪图风和日暖的春色?她从最初便知道,他终会与她一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起来吧。如何还需我责罚,你已在自我惩罚了,不是么?”二夫人徐缓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许是茶汤太苦,又许是被蒸腾氤氲的热气熏到了眼睛,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尝尝吧,这是你二叔最爱的松萝茶。”
晏净安端起手边的茶盏,汤色黄绿明亮,茶香浓郁清雅,在寂静中袅袅散开。他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如此沉默半晌,晏净安放于膝上的手捏紧了衣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婶婶,我有事想请教您。请您……原谅青儿的冒昧。”
“……二叔去后,您……可曾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眼帘,没有看二夫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风忽然停了,连窗外的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后悔?”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之后,二夫人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清晰,“你问的是哪一件事?后悔嫁给他?后悔没能早点嫁给他?还是后悔……对他动心?”
晏净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他斟酌着字句,“想问您,若一切重来,您可还会走这一条路?”
二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稍纵即逝。她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如女子两颊上一抹羞涩的红的合欢花,目光像是穿过了这满院的绯色,落在了别的地方。
“你知道你二叔这个人,”她开口时,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好似爱人正在她身旁沉睡,唯恐将他吵醒,“天性游荡不羁,油嘴滑舌,一看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我只想有个家,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打算爱上他。”
她说着,唇边那抹浅笑深了些许,“可是,他对我太好了,百依百顺,温柔呵护……就如同你待青禾那般。不知不觉,我便动了心,将他视为上苍予我的不可多得的悲悯。”
晏净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是个好人。”二夫人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飘向低头无言的晏净安一瞬又移开了,“我以为好人都会长命百岁的。他离开那日,身披盔甲坐于高头骏马之上,是那样意气风发,笑着对我说——‘夫人,等我回来再陪你看合欢花开!’……”
她停住了。晏净安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吸鼻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合欢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晏净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二夫人转过身,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早已习惯了在提起这些事时不让泪落下来。
“你问我后不后悔,”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晏净安,从他那眉眼中竟隐约看出几分夫君的影子来,不自觉声音便哽咽了,“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多应几声,后悔他一次次对我表达真心的时候,总说他油腔滑调,后悔他最后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只顾着忍住眼泪,忘了说一句‘好,我等你回来’,后悔三年相处,我竟从没有对他表达过一丝爱意……”
“但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坚定像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心,“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从来没有。”
晏净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一切重新来过,”二夫人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满院合欢的绯意,落在天边那一片薄薄的云上,“我还是会嫁给他。还是会在那棵合欢树下等他来提亲。哪怕,只能拥有三年相伴的岁月,对于我这短暂的一生而言,那已是永久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