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转,孟彩霞笑眯眯地问好友:“所以你是答应了?”
“你这样为我着想,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大笨蛋?”
“你要是笨,那可能真不行。”孟彩霞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叠纸张,“喏,这是我让徐振东带回来的,和外汇、融资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好好读,等乔璃过了大香堂,你也要走马上任去工作啦。”
宋缪吉翻起那些资料,看着曲线图,由衷地笑起来:“天啊,你是我的大救星!终于不用看相亲簿……彩霞你看,Wall Street,我听过这个地方!”
女子们的笑声漾起来,漾动了晚夏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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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璃和裴宗邺的关系,或许并不如旁人想象的一样,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易。
如果真清白无暇,那么一连三天去裴公馆,现在更是坐在书房柔软的波斯地毯里、靠着裴宗邺小腿看书的乔璃,又该怎么解释两人的姿势呢?
但仅看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居然很是安和平静,毫无暧昧之感。
裴宗邺原本在读手下人定期交付的记录,看着看着,视线就不由自主被吸引到乔璃手边的两摞书:早上只有一摞,到了下午,她读完的大部头们就已经比未读过的还要高了。
只看她不停翻页的动作,一点儿都不像读进什么,倒像恶作剧。
窗外阳光很好,书房采光充足,就未开灯。自然的光线照在她还有些瘦韧的脖颈上,白皙的皮肤晕出一抹清润。
“青龙带来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挪开眼,忽然自言自语道。
“雁儿。”乔璃换了一本书:“你半小时前才和我说过。”
裴宗邺“哦”了一声:“原来你在听我说话。”
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顿,乔璃抬眼对上他:“裴先生觉得无聊了?”
他无奈低慨:“我不无聊,只是你这三天,除了议事,就是看书,倒显得裴公馆待客不周,让你觉得无聊。”
乔璃收起双腿,拿下巴抵着膝盖,莞尔一笑:“怎么会。我小时候一旦没事做,就去公共的图书馆找书看。有时负责清扫的没发现有人还躲在里面就锁门,只好在图书馆过夜了。所以看书对我来说,是无聊的反义词。”
裴宗邺眉头一皱:“看书过夜。无人找你?”
乔璃摇头:“我双亲早就不在了。”
这几天,她拜香堂,在男人堆里交际,喝酒,游刃有余,一点也不需要裴宗邺的特殊关照,谁也想不到她胳膊还有处新鲜枪伤。对比孟玉龙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那可是一点人世风雨都没沾过的温室娇花朵。
一个团子大点的小女孩,没吃没喝无人管,孤零零坐着翻书的样子,裴宗邺猝不及防被想象的画面扫了一下,一时没去追究有些地方是不对劲的。
“您这里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书?不止书房有书柜,我看有人时不时从别的屋子拿书出来晒。”
她手里托着书,眼睛却不再看了,黝黑的瞳孔仔细盯着他的脸。
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某种意义上像玩抛接球,她有意无意抛出一点真实,去钓他的过往。
裴宗邺觉得很有意思,也意外她会察觉到这一点:“我最开始来沪,是在沪西。沪西的贫民窟里,聚的最多的,是我的苏北同胞。出卖苦力血汗,只能换一间破草棚,两条木长凳。”
“想在青帮混,师承辈分、帮派地位和江湖口碑,缺一不可。后来我能发迹,多亏漕运脚力的苏北同胞支持。有了钱,就得做点什么。三年前,我是想在沪西办学校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办学校,书自然也要搜罗得多一些,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没能成。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和地去讲述曾经安排得很仔细的计划,话里没有一丝丝自夸与骄傲,反倒有一抹乡愁。
身旁人看他的目光也含了一种敬佩,敬佩他在这乱世中还存留的一份侠义与不折的筋骨。
乔璃欲言又止。
裴宗邺早看出她近日的好几次欲言又止,只是太有耐心,等她自己说出。
“裴先生,我……”她忽然咬住下唇,手攥紧了,眼睫微颤,“我不做事的时候,还能回去读书么?”
这实在是一个贪婪的请求,踏入青帮本就是加入一个混乱而危险的蜂团,不全心去争便没有结果,她却无避忌地请求——还能回去读书么?
裴宗邺看着她隐在眉眼中的紧张,看着看着就笑出来,灰而阴骘的眼里也有笑意。总是冷峻凶悍的神情,面对她时,好像总多一分柔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按了一下呼人进来的铃,似乎有人在外等很久了,脚步沉重地往上走,推开书房门。
青龙一手提着只黑皮箱,一手拖着一个人。他身板高大,天生奇力,铁塔一般伫立在门口,简直要塞满一堵门。
而他面对裴宗邺时,表情永远是发自内心的忠谨恭敬的。
被他拖着的人,乔璃认识,是曾经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唐昕。唐公子此刻全身都脏得要命,像在泥里滚过几圈儿,头破血流,只剩进气没有出气。
黑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让人不陌生——直晃人眼的冷冷金光,反射自整齐码放着的一尺来长的十两大黄鱼,每一根上都刻着“中夏银行”印记,如压缩凝固的阳光。
乔璃震惊地看向裴宗邺。他的眼里依然含笑,神色却很沉,那是一种成熟男人才养得住的稳,稳得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胸有成竹。
“富盛达赌场的交易,还未结清。你不提,我却不能当没这回事。散数不好看,我做主替你凑了个整,一共五万银元,这箱子里不足一半。开大香堂前,余款必交付到你手里。”
语气转向唐昕,裴宗邺眼底忽然深了一层:“至于这个……勉强算个添头罢。能逗乔小姐一笑,就是他最大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