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哨声划破宿舍区的宁静。
程榭睁眼的瞬间,眸子里没有丝毫迷蒙,只有一片清明的光。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洗漱,换上统一的队服。君谦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步,取下彼此颈间的项链,三抹光被藏在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其他学校的参赛者也陆续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沈明明打着哈欠,头发翘起一撮,孟子泽默默检查着笔袋,徐梦雨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眉眼。
食堂里安静得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营养均衡但味道寡淡的早餐后,一行人走向考场大楼。
入口处设置了严格的安检和身份核验。金属探测仪扫过身体,准考证、身份证被反复查看。走进考场,那种肃穆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巨大的环形教室,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监考老师如同雕像般立在四周。每个人按照准考证号找到自己的位置,相隔甚远,杜绝了任何交流的可能。
八点整,铃声准时响起。
“竞赛开始,请各位考生打开试卷。”
试卷袋被拆封,散发着油墨气息的纸张分发下来。程榭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
题型与往年类似,但难度明显提升。选择题陷阱重重,填空题要求极高的精确度和对概念的深层理解,计算题则像一座座需要巧妙搭建桥梁才能跨越的险峰。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第一题,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概率计算,需要绕过常规思路,运用近似和量纲分析。
程榭脑海中瞬间构建出物理图像,公式流畅地推导出来,答案跃然纸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有翻动试卷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
沈明明遇到了一道关于混沌系统中初始条件敏感度的分析题,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程榭之前讲过类似模型的切入角度,慢慢找到了突破口。
孟子泽稳扎稳打,遇到不确定的题目先做好标记,确保会做的题目全部拿下。
徐梦雨则在一道涉及广义相对论时空曲率与电磁场相互作用的综合题上停留了许久。
她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着,最终,一个巧妙的洛伦兹变换参照系选择让她豁然开朗,解题步骤如行云流水般展开。
程榭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道压轴题。这是一道高度凝练的题目,将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与凝聚态物理中的拓扑绝缘体概念结合,要求推导出某种准粒子的异常霍尔电导表达式。
饶是程榭,也感到了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脑海中的知识体系被迅速调动,从场论到格林函数,从贝里相位到边界态……各种概念和公式相互碰撞、链接。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
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君谦已经停笔,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程榭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得出了一个简洁而优美的表达式。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重新快速浏览了一遍试卷,重点检查了标记的几个容易出错的点。
铃声再次响起。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所有人同时放下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面露懊恼,有人依旧眉头紧锁。
试卷被收走,考场内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和叹息声。
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我的天,最后一题是什么鬼……”沈明明哀嚎一声,几乎要挂在孟子泽身上,“我感觉我写了一大堆,但好像都没踩到点上。”
孟子泽扶住他,老实说:“我也没完全做出来,只推导了一部分。”
徐梦雨抿着唇,看向程榭和君谦:“最后那道综合题,你们的结果是多少?”
程榭报出了一个表达式,君谦微微颔首,表示一致。
徐梦雨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最后也算到这个。”
李江和范烨早已等在考场外,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没有急着问考得如何,只是递上水:“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下午还有实验。”
午餐时,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但讨论题目的声音依然低沉。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自己的得分,计算着与他人的差距。
下午的实验考核在专门的实验楼进行。
个人实验考核侧重基础操作的规范性、数据的精准处理以及独立解决突发问题的能力。每人一个独立的实验台,任务各不相同。
程榭抽到的是“测量某种纳米薄膜的杨氏模量及应力应变关系”,仪器精密,环境微小的震动都可能带来误差。
数据记录一丝不苟,在分析阶段,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由于温度浮动导致的系统性偏差,并巧妙地设计了补偿算法,嵌入了数据处理程序。
君谦的任务是“搭建一个基于法拉第效应的光隔离系统,并测量其隔离度”。他的动作冷静而高效,光学元件的调节分毫不差,光路校准一次成功。测量数据呈现出极高的信噪比,分析报告逻辑严密,结论明确。
沈明明手忙脚乱地应对着“测定复杂LC电路共振特性”的实验,差点打翻一个线圈,幸好最后时刻稳住了,数据虽然有些波动,但关键点都抓到了。
孟子泽的“利用干涉法测量微小位移”完成得四平八稳。
徐梦雨在“观测并分析液晶盒的电光效应”中,展现出了女性特有的细致和耐心,获取的图像和数据质量很高。
第一天的比赛在疲惫与亢奋交织中落下帷幕。
晚餐后,成绩尚未公布,但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积分榜的悬念,要留到明天。
第二天上午,是个人赛的最后一部分——数理逻辑与建模能力测试。
这一部分更偏向思维强度和创造力。题目往往是开放性或半开放性,需要建立模型,进行严密的逻辑推演,甚至编写简单的算法求解。
考场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试卷发下,第一题就让人倒吸一口冷气:【请建立数学模型,描述并预测在一个存在多种智慧生命形态、且科技树发展路径迥异的虚拟星系中,文明初次接触后可能产生的长期演化趋势(包括合作、竞争、湮灭等多种可能性),并讨论该模型参数的敏感度。】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物理竞赛的范畴,涉足到复杂的系统科学、博弈论甚至社会学假设。
程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放空了片刻,随即聚焦。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框架。
确定核心变量,定义相互作用规则,引入随机事件扰动……一个基于元胞自动机和多智能体强化学习的混合模型雏形在他心中形成。
他开始动笔,思路清晰,逻辑层层递进。公式、算法流程图、趋势分析图……庞大的构思被有条不紊地落实在纸面上。
君谦则选择了一个更偏向解析和博弈论的角度,他构建了一个多维参数空间,通过稳定性分析和相图来刻画不同初始条件下文明的最终归宿,论证过程充满了数学的严谨美感。
沈明明看到题目差点当场放弃,硬着头皮用自己最熟悉的微分方程模型去套,虽然显得稚嫩,但也算自圆其说。
孟子泽和徐梦雨也都竭尽所能,调动了所有知识储备。
三个小时的考试,对脑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当结束铃声响起时,不少人脸色发白,仿佛虚脱。
中午,个人赛的总积分排名终于在食堂门口的电子大屏上滚动公布。
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榜首位置,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后面跟着相同的、高得惊人的分数:
【1.程榭 - 南城十九中】
【1.君谦 - 南城十九中】
并列第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双星闪耀,以绝对优势领跑。
紧接着,
【3.徐梦雨 - 南城十九中】(第五名)
【4.孟子泽 - 南城十九中】(第十一名)
【5.沈明明 - 南城十九中】(第二十八名)
南城十九中,五人全部进入前三十!个人总积分,毫无悬念地高居榜首!
“牛逼!!”沈明明瞬间忘了疲惫,激动地锤了孟子泽一下,孟子泽也憨厚地笑了起来。
徐梦雨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程榭和君谦看着榜单,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都掠过一丝锐芒。并列?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团队赛,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时刻。
李江和范烨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强忍着才没失态。
其他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叹、羡慕,以及更强的战意。个人赛的辉煌已成过去,团队赛,是新的战场。
下午,团队赛的预备会议召开。
团队赛以学校为单位,五人一组。
团队赛的题目在会议结束时才正式公布——【设计并构建一个基于新型能源的小型生态系统维持装置,在限定能源和材料下,实现系统内能量流动与物质循环的最大化稳定运行。】
题目综合了物理、化学、生物、工程等多个学科,极具挑战性。
拿到题目后,核心小队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讨论。
“能源是核心限制条件,”程榭指尖点着题目要求,“‘新型能源’,暗示我们不能用常规电池。太阳能?动能?或者其他环境能源?”
“生态系统涉及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徐梦雨补充,“需要选择合适的生物种群,构建食物链,并考虑物质循环,比如水、碳、氮。”
“装置的结构设计、控温、控光、物质交换界面,都是工程难点。”君谦言简意赅。
三人围坐在活动室的白板前,思维高速碰撞。程榭主导整体架构和物理模型,君谦负责工程实现与控制系统,徐梦雨聚焦生物种群选择与生态平衡分析。
初步方案渐渐成型:利用高效柔性太阳能薄膜作为主要能源,辅以机械能收集装置(利用人员走动或环境震动);选择藻类作为主要生产者,小型水生无脊椎动物作为初级消费者,微生物分解者;设计一个多层微流控结构的封闭装置,实现光、热、物质(水、气体、养分)的可控输运与循环……
方案宏大而精细,但实现起来难度极大。
“材料清单明天一早提交,制作期只有一天半。”程榭看着初步设计图,目光凝重,“时间很紧,容错率很低。”
团队赛,考验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协作、应变和执行力。
夜幕降临,活动室的灯光亮至深夜。
程榭三人还在反复推敲细节,优化设计。沈明明和孟子泽等人则负责查阅资料,核对参数,准备辅助工作。
就在君谦起身去接水时,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楼下林荫道的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星明灭——是烟头。一个模糊的瘦削身影靠在那里,似乎正抬头看着这扇亮灯的窗户。
他眼神一冷。
那个男人,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他不动声色地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