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杰始终阴魂不散,开始频繁的给他发消息。
起初是故作关切的询问,询问他近况如何,抱怨儿子不理自己,最后见程榭一直毫无动静,语气便逐渐焦躁,带上了威胁。
程榭冷眼看着,一条没删。他想再晾几天,然后把自己准备好久的东西潇洒的扔给他。
再……永远远离。
但他低估了程杰的忍耐力,也低估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能有多卑劣。
一个寻常的课间,数学老师刚抱着教案离开,程榭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错题,放在桌肚的手机突兀亮起,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他漫不经心的划开,是程杰。
前面依旧是老生常谈的抱怨和索求,程榭眉头都没动一下,直到最后一条信息涌入。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照片拍摄角度有些刁钻,距离也有些远,画质也不算顶清晰,但是能辨认出里面的主人公是他和君谦。
背景是阿婆糖糕店的那条梧桐街道,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们清晰的侧影。
照片上,他们面对面站着,他微微仰着头,君谦则低着头,两人的嘴唇正轻柔贴合在一起。
光影暧昧,姿态亲昵。
程榭指骨因为用力被捏得泛白,微微颤抖。
原来是他发的。
他知道程杰向来无耻,却没想到能没下限到这种地步,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威胁人。
只是这张照片,对真正关心他们的人而言,并非什么致命的武器。
“怎么了?”君谦手掌搭上他的后颈,轻轻按摩,见程榭什么都不肯说,“程程,说好要坦诚的。我能帮你。”
程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被强行压下去:“程杰来找我了。君谦,我要请假去见他一次。”
“要陪你吗?”
“……要。”
君谦轻言:“那我去和大爷说声。”
顺利拿到请假条离校时,天空没有预兆的飘起了细雨。
程榭走得不快,只是明显心不在焉,君谦跟在身侧,也不多说什么,在他险些撞上拐角的自行车,伸手将他轻轻揽回:“我在外面。”
怀里的人点点头,喉咙干涩,他推开咖啡厅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程杰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手指焦躁的敲打着桌面,他比前几天更落魄了,眼里浑浊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程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寒暄,将一张银行卡推过去。
“十二万,”他声音冷得像冰,“密码是我生日加我妈生日。”
程杰眼前一亮,一把抓过卡,手指熟练的捻了捻卡面,脸上堆起假笑:“儿子,你知道的爸爸也是没办法了。”
“钱给你,”程榭打断他的话,语气不愉,“从今以后,我和你,再无瓜葛。”
程杰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扭曲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把卡收进怀里,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是毒蛇吐信般的恶意:“钱,我收了。关系?血缘关系可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他盯着程榭,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嘴角咧开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不过,我的好儿子,你就不好奇,你左边锁骨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程榭瞳孔骤然一缩,手下意识地就想往锁骨的位置按去,被他强行克制住。
那道浅色的疤痕,他从小就有,记忆里模糊地认为是小时候顽皮磕碰留下的,程杰此刻提起,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八岁那年,”程杰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程榭的耳朵,“有个男的,在家里吃饭,刚好你现在的小男朋友也在……他差点就得手了。”
程榭的呼吸凝滞,浑身的血液好像在刹那间冻结。
程杰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着:“你那时候,又哭又闹,挣扎得厉害,锁骨被玻璃划破了,留了道口子,流了好多血……可能是血流得太多,把那人也吓到了,没成事。不过你嘛……后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像个木头人。
“看了医生,说是刺激太大,给你做了催眠,让你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程榭瞬间失血的脸色和不可置信的眼神。
“忘了也好,是吧?”程杰轻笑一声,“不过,爸爸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这辈子,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甩开我。你身上,从里到外,都带着我留下的印记。这道疤是,那段忘掉的脏事也是。你想跟那个姓君的小子双宿双飞?做梦!你骨子里就……”
后面的话,程榭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在他周围轰然倒塌,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程杰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那些最肮脏的淤泥般喷涌而出的词语。
八岁、侵犯、未遂、血迹、催眠、忘记……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恐怖画面。
左锁骨的那道疤痕,此刻像被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皮肤,隐隐作痛。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硬生生抽离了躯体,漂浮在半空,冷眼看着下面那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自己。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程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衣兜,最后丢下一个鄙夷的眼神,扬长而去。
程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充斥着咖啡苦涩香气的卡座里呆了多久,大脑一片空白,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试图去回想八岁那年,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道疤……他指尖颤抖着,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轻轻触碰到了那个位置。
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