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永年连忙阻止：“陛下，这可不成！多一分便是毒啊！”
商书桓动作一停，扮作懊恼不安的模样：“这……朕从未做过这些……也不知啊……大人可愿帮朕？”
付永年卷起袖子，拿起了撑杆：“陛下，您看，是这样用的。”
商书桓凑近，看看付永年，又看看称，心不在焉，付永年讲了什么，他也并未听清，只点着头：“嗯……嗯……朕定再多学学，如此便有劳大人先帮朕分一分，外面病人等着用，切不可因朕耽搁。”
付永年如承大任，挺了挺胸脯：“陛下放心，交给老臣吧！”
廊下阴影中，蕲艾皱紧了眉头，院中炉火闪动，药味苦涩浓烈，她看着付永年认真仔细的背影，目光又落在商书桓装模作样的脸上，惋惜轻叹：“哎……吾答应帮你推倒商扶砚，可并未答应帮你坐稳皇位哦。”
声音传入商书桓耳中，付永年只顾埋头配药，并未听见，蕲艾笑起来，笑声荡在天际。
商书桓惶恐四顾，不见有人，付永年将药材放入烧开的药壶里，又倒掉了闻起来味道不同的几壶，兀自说道：“陛下，日后可要注意才是，药毒之事，一丝差错，也可酿成大祸。”
商书桓并没听他半字，耳边皆是蕲艾的笑声，他惶惶开口，大喊起来：“你出来！蕲艾！朕命令你！出来！”
蕲艾笑声戛然而止：“陛下，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时间不多了。”
商书桓双手发颤，该怎么做？他自己也不知道……救活这些人？他哪里有这本事？！都在刁难他，一个个的，都在刁难他！
似有屏障阻了他们的声音，付永年毫无察觉，将药碗仔细放进托盘里，小心翼翼端向药铺大堂，吴德全直起身子，目光一下呆住：“这……这不是付大人吗？！您怎么回来了？！”
他一面惊讶，一面望向门外：“靖王殿下……可有请来？”
付永年这才想起，最直接的解救之法，是商扶砚，他望向那一方门帘，商书桓在后院里站着，连端药都未来帮忙，那门帘轻轻晃动，他看了半晌，手里的托盘渐渐变轻，放回的药碗一只只喝空，耳边是病患的呻吟声，那门帘每一次掀起，他都希望不是风。
……
王离城风卷雾散，蛇虫自行人脚边爬过，拓伽凌桓握着手中骨笛，目光扫过沿街神像，挑起一条与赤鳞相似的小蛇：“人呢？”
那蛇吐了吐信子，张嘴咬了拓伽凌桓的手腕。
拓伽凌桓面无表情，看着它咬，看着它松口：“看来祓禊是要管这闲事了。”
他松开手，那尾赤练蛇落在地上，幽幽然往神像背后爬进去。
街上行人如织，货商聚集在各处叫卖，拓伽凌桓伤口微微肿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他轻笑，往人群中走去。
蕲艾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虚影一晃，闪到他面前：“你怎问起蛇来？”
拓伽凌桓广袖一扬，路旁数人倒地，皆是祓禊做了手脚的傀儡：“你看，这种时候，蛇比人靠谱。”
“自找苦吃，真言咒不可？”蕲艾转身，往前走。
拓伽凌桓跟在她身后，手中骨笛转了一圈，目光四处游荡：“费劲。”
蕲艾轻笑，面前出现一片波动，拓伽凌桓收回视线，跟着她走进去。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回头一笑，周遭出现了一个矿洞，洞口是一处山崖，崖下便是王离，星矿紫晶毒煞肆溢，青铜钉插在紫黑的岩壁上，星轨虫在石缝中窥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拓伽凌桓一笑：“你想把商扶砚引到这里来？”
蕲艾摇摇头，轻快道：“不用，我已经送了一块给阿念啦。”
……
莫念看着瑟瑟发抖的府兵，尤觉古怪：“你说，这本来是插在商书桓手心的星矿紫晶？”
“是……是啊，小的送来时，还是紫晶啊，是否有人掉包啊？”
商扶砚挥手示意他离开，关了门：“阿念想到了什么？”
“将它插在商书桓手心里，必然不是巧合，要么是算计商书桓，要么是要吸商书桓的血，没有毒煞之力，却辗转到了靖王府，想必不是给你的，毕竟现在取你性命，只需让你再吞一吞那些难吃的东西便可。”
“嗯，既不是给我的，夫人亦不喜欢，那便扔了吧。”商扶砚笑意飞扬，抓起青铜钉往外扔，听见窗外咣当一声，他拉起莫念往外走，“我们去置办朝会，阿念想要多少烟花，便放多少。”
莫念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带着她掠向皇城最高一处角楼，脚下屋瓦如浪，清早的街市驶过几架牛车。
两人落在角楼上，屋内酒菜已备，商扶砚牵她去坐，给她倒了杯热茶：“夫人先用早膳，晚些再去看看明光殿布置得如何。”
莫念狐疑着，抓起筷子又放下：“你直说，有什么谋划？”
商扶砚原还笑着，神情一滞，望向门外刚蓝的天：“蛊脉断绝，以生魂可续，那根青铜钉有星轨虫的气息，记得先前你的血滴进地里的场景吗？我们如今只要找到它的来处，方可阻止万蛊反噬。”
他说着又笑起来：“不急，先给夫人放烟花。”
莫念看着他奇怪的神情后背发凉：“……青林镇，可去了？”
“……没有。”商扶砚眼中紫芒一闪，笑着答道。
“……为何不去？”
“有人引你去，那便不能去。”
莫念想了想：“可那根青铜钉，终究是送到了你面前。”
商扶砚移开面前小案，倾身靠近她：“我想陪阿念好好看一场烟花。”
他趁她愣神，吻了下去，异香缠绕而来，他一点点将她笼入怀中，初阳终于透出云层，静静照入房中，两人身影交缠。
莫念偷偷睁眼，感觉到他异样的缱绻，毒煞将他的执念放大，连渴望和贪婪一并加深，她手指穿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安抚他不受控制的情绪：“好啦，那我们看烟花。”
入夜，莫念拾起衣裙，正欲穿上，他却从身后抱住她。
“再抱一会儿。”
“你这弱鸡到底要干什么？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
他将她转向自己，低头看着她，神情忽然无辜起来：“夫人不想多抱一会儿吗？”
莫念挣了挣，没有挣脱，无奈道：“那你先让我穿上衣裳不行吗？”
他唇角勾起满意的笑：“行，夫人最好，听夫人的。”
“你这种，在我们南疆是会挨揍的。”莫念将衣裙穿好，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商扶砚如赏宝物，眼含笑意：“不是打过了？”
楼外花火炸响，她撇他一眼，拉开门，清风拂面，她双手撑上朱红的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各色光彩在她脸上明灭流淌。
她仰着头，眼中似繁花闪烁，欢喜道：“哇，比我们的大，我回头要带些回去。”
高楼之下，龙霓城一片欢腾，百族朝贺，歌舞欢笑声依稀飘来，各族使者皆朝明光殿的方向叩拜。
商扶砚将外袍披在莫念肩上，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跟他们说，陛下龙体抱恙，不便朝见，他们好像并无异议。”
莫念嗤笑：“商书桓都干过什么呀？占着茅坑不拉屎？”
商扶砚低笑，伸出手，指尖一勾，断魄破空飞来，撞入他手中震出一阵嗡鸣。
“我们现在去找他。”
“现在？！”
莫念还没反应过来，商扶砚已将她抱起，带着她飞向花火之上。
脚下璀璨夺目，似有无数繁花盛放，两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青林镇方向。
“青铜钉不带吗？”莫念对他的打算越发不明，她还未来得及去找蕲艾，青林镇若有什么，她该如何应对呢？
商扶砚挂着一抹柔情笑意，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没答复，可她不愿空等着别人安排。
青林镇零星的灯火很快出现在脚下，她感觉到自己正朝着那些星灯坠下去，速度极快，她双手攥紧了商扶砚腰侧的衣袍，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商扶砚是要带着她一起摔死……
两人似陨星落地，只是商扶砚落得极稳，他将她轻轻放下，身上紫光缭绕，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药铺门口。
玄甲军埋伏在小镇各处，发现异动，从他身后靠近，双刃陌刀指着他：“什么人？！此地已由镇北军封锁，识趣的报上名来！”
莫念诧异转身，即刻骂骂咧咧：“什么人？你夜盲吗？老娘什么人？！看清楚！”
商扶砚缓缓转身，眼底紫光闪过：“顾老何在？”
几个官兵一惊，霎时收刀跪叩：“王爷。”
领头的小旗伸手指了一下药铺：“王爷，将军在药铺里。”
商扶砚身侧断魄浮空，跟着他走向药铺，几个玄甲军转眼隐退，莫念四下张望，随时准备应对新情况，一面跟着走，一面嘴里嘀咕：“果然有好事必有坏事，殷勤都是有目的的。”
商扶砚唇角微勾，在药铺门前停下：“蕲艾，敢做，就出来。”
莫念脚步一刹，小艾？在哪？她茫然四顾，并没见到有人出现。
商扶砚周身出现诡异的波动，压迫感似化出实质，发出一阵若有似无的嗡鸣，他身上异力闪着紫光，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青林镇。
蕲艾并未前来，他一步步走进药铺，顾晨潇本在查看病患腐烂的毒瘤，默默站起来。
付永年正从后院端出刚盛好的药汤，心里因无法脱身而懊恼，一抬眼，商扶砚的身影立在堂中，无数紫金丝线在他身侧探出，如灵蛇在他身上抬头狂舞。
莫念阔步而入，一眼便看见病患周身紫黑毒斑与腐生者身上的毒斑一般无二，还有那些熟悉的肉瘤，几乎见骨创口。
她细想龙霓此刻灯明如昼，大街小巷歌舞升平，怎么看都是一派盛世图景，可这山坳的角落里，却有这么多人在同一时刻垂死挣扎，药石无医。
“这些人是怎么沾染星矿的？可有寻到源头？”莫念目光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吴德全身上。
吴德全一脸茫然，眼前男子看着不似常人，女子更是异域衣冠，他支支吾吾，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说，于是没说出话来，一遍遍看向付永年。
付永年恍惚间回神，忙道：“吴掌柜，这便是靖王殿下，吴掌柜快行礼。”
吴德全瞬间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小的有眼无珠，失礼于王爷……呃……回王爷，镇上各处都已查过，并没找到所谓星矿的踪迹。”
商扶砚闭眼歪头，一息灵力无形中探入地脉，片刻，他睁开眼，眸中紫光隐现：“没有。”
堂内一片寂静，病患不再呻吟喘息，商扶砚身上的异力似是吞噬了他们所有的病痛，顾晨潇冲向后院，发现药炉边已空无一人。
商书桓察觉到了异力波动，他看都未看，翻墙而走，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便是那湖岸边的宅院。
街道无灯无烛，他借着一丝月色摸索方向，不慎在石阶上绊倒，下巴磕裂，温热的血流入衣襟里。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他，将他猛地拉起，他抬起头，却看不清那人脸面，那人拉着他狂奔，最后跑进那宅院中，“砰”地关上了门。
商书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你是谁？”
宅子里有些庭灯，怎么看也不似人住的庭院，他战战兢兢，怕的是那人转过脸来便是怪物的模样。
那人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退后转身：“你运气真好，整个青林镇都在商扶砚的妖煞之中，却没人追你。”
商书桓看清他的脸，是那天带他来这里的劳工：“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个老人家呢？”
“老人家？”劳工似笑非笑，盯着他，“他可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商书桓脸色煞白，看见那劳工眼中紫光闪动，“那……那你呢？”
“我？”劳工卷了卷衣袖，笑道，“我也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