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一次出去玩，他和白发少年随手买来的装饰，此刻，这点灯光足够视物。夏油杰心闷，懒得去找别的开关，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俯下身，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触感清晰明了，让昏沉迷乱的大脑慢慢清明。

黑发少年抬起头，水珠顺着浸湿的额发，在冷白的脸颊上流淌。镜子里的瞳孔深处是渗入骨髓的疲惫与某种冰冷疯狂的想法。

一个声音在心底回荡，你既已选好你的路，为何不再多做些什么？

——去吧，拿起屠刀，指直京都，替他们扫清眼前恶心的威胁！

去吧、去吧、去吧！！

这声音最初是微弱朦胧的一道，随着水声渐渐明朗、响亮、宏大！汇聚成撼天动地的呐喊，震得夏油杰手脚发麻，止不住的颤抖。

他看着镜子中剧烈颤抖的瞳孔。

镜面被溅上的水珠弄得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也显得扭曲。那双狭长的紫色眼眸在昏黄暗淡的光线下，像是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雾气，深不见底，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嚣张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镜中的影像似乎晃动了一下。

夏油杰的瞳孔一定，眼神骤然一凝。

镜面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无声荡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少年影像开始变得模糊、融化，如同被冲刷的颜料。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光芒从镜面深处悄然晕染开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朦胧的金色光晕里。

夏油杰站在原地，身体没有移动分毫。镜中，他的倒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坐在古朴木椅上的身影。

镜中的少年面容纯净柔和，仿佛月光雕琢而成。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亚麻长袍，赤着双脚，姿态放松而随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璀璨的眼睛，如同黄金浇筑的大鼎，表面饰满篆刻的黑色纹样。

少年眼眸弯弯，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万物。他静静地看着镜子这一边的夏油杰，目光温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泼气息。

夏油杰面无表情，随手抓起牙刷杯，就要砸了这面破镜子。

“别这样——杰。”少年急得破音，从椅子上扑下来，整张脸贴到镜面上，挤的扭曲起来。

盯着那张怼在眼前没被主人好好使用的，令人不忍直视的面孔，夏油杰冷声道，“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你按时发放记忆就可以了，出来干什么？”

“你又双叒叕——知道啦？！”他退了一些瞪大眼睛，嘴张成大大的O形，夸张的拖长尾音。

夏油杰冷笑一声，“扭转时空，篡改过去，用时间征服时间。该说不说，不愧是神明吗？”

“过去并不重要，未来值得期许。”少年摇摇头，真诚的看着他，意有所指，“沉溺过去的人，看不到未来的路。幻想未来的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夏油杰沉下脸，“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些，那么现在可以离开了。”

“只是闲聊而已，每个人的路都属于他自己，你我无权干涉。”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夏油杰脸上未干的水痕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上，“你看上去……不太好？是那些‘猴子’又做了什么让你困扰的事吗？”

“猴子”这个称呼从对方口中吐出不夹杂丝毫含义，看着夏油杰茫然的眼睛，他轻笑一声，“抱歉，和另一个人学的，你可不要变成他，整天说些脏话哟。”

夏油杰点了点雪白的台面，对面总是自顾自地说些有的没的听不懂的东西，现在的他可没心思去猜男人心底是怎么想的。

“我很好奇，那些记忆，你为什么不一次性.交给我。”

“不到时候。”少年这么说。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淡去了些，那双美丽神圣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黑发少年紫色瞳孔深处那片翻涌的、带着血腥气的火焰。

神明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里，盥洗室昏暗的壁灯光线仿佛被彻底吞噬，只剩下镜中那片摇曳的、烛火般的光芒在无声的流淌。

“杰，”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越温和，每一个字却想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敲打在夏油杰的心弦上，“你心里的声音，像风暴一样，狂暴、清晰。那些坐在高处的人，他们的血，是否能平息你的怒火？是否能填平你心中的沟壑？”

他微微停顿，身体前倾，眼神专注而直接，穿透了夏油杰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着烈焰的荒原。

神明轻轻地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你愿意……成为暴君吗？”

夏油杰喉结剧烈滚动着，过了几秒，他干涩的说，“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我无权干涉你的路，拯救也是过往的‘你’做出的选择。我只是一个‘人间的探访这’，充其量算是你一路的见证者和引领者。”

金发神明摇头，依旧是清越活泼的语调，眼底却平静的像一口深井，“没有人会要求你必须拯救，失去感官是‘逆转’的祭品。我从不懂人类，他们总是像你，轻易许诺，背负起其他人的一生。”

夏油杰心里惊了一下，而后汹涌的怒火灼烧，嘲讽道，“我也没义务替一个骗子解答疑问！”

“骗子？”少年呆了一下，摇头道，‘逆转’既是为了拯救，那么称‘失感’为拯救的代价亦并无过错，也并非欺骗之举。”

“你该替我解惑，配合‘探访’是我们的交易之一。”

他听的到人心的声音，却弄不懂人心的逻辑。

夏油杰咬着唇，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他的问题。既然为他严查人心的能力恼火，也就不欲隐瞒什么。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想要真正结束一切……”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牺牲……人类的牺牲精神总令我赞叹不已。”

镜中的神明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俯瞰着即将踏入荆棘之路的殉道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夏油杰用力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些挣扎、不舍、犹豫，如同潮水般散去，只留下一片被黑夜笼罩了的、粗糙的荒滩。

那片荒滩上，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清晰的坐标——京都，总监部。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对着那面映照着神迹的镜子。

脚步沉稳，没有理会那稀碎的低喃。

镜中的影像在他转身的刹那，如同被搅乱的水面，无声地破碎、消散。

盥洗室瞬间恢复了原有的昏暗和寂静，只剩下那盏微弱的皮卡丘，在暗沉的墙壁上投下夏油杰孤绝而挺拔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