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好像谁都没有再说话了,他们并肩看完了第三百一十天的日落,旅者发出邀请,“我的朋友,可以让我与你共享明日太阳的余晖吗?”
五条悟心里的小人拨浪鼓似地摇头:“NO、NO、NO、NO!”
但“他”顿了片刻,点头应允了。
第三百一十一日。
旭日的光线暗淡,稀薄。冬天似乎又要来了。五条悟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仰着死掉的脖子,看完了第二百一十六次日出。
他已经知道了谁是“重启”的枢纽,谁是提出与执行的鬼手,只待最后一幕出演,他就能脱离这里,去找枢纽先生好好讨点补偿。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用余光盯着地上被枯败的落叶,数着习以为常的节拍时——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拉扯感骤然降临!
仿佛巨手粗暴地拽住了他的灵魂,将他从这条困顿的冬日小巷猛地拔出!视野天旋地转,冰冷和黑暗瞬间包裹住他。
再次睁开眼,五条悟发现自己仿佛被塞进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里。视角极其混乱、破碎,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般忽闪忽灭。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怨恨的执念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以的感知!这情绪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几乎要将灵魂撕裂冻结!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意志……那怨恨的目标清晰无比地指向——
他的视线在混乱的感知中艰难聚焦……
破败的地铁通道,堆砌的乱石铁皮,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臭味。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在一片被强大咒力清出的铁质通道上,矗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他熟悉又陌生到骨子里的身影——成年的五条悟。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小巷里的终结者。他显得异常……狼狈。
标志性的白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澄澈的蓝眸泛满鲜红的血丝,一向整洁的衣物沾满灰尘,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物质正如同活体般,从他的脚下、腰部、手臂疯狂地向上蔓延、缠绕、吸附!
他眉头紧锁,双脚挣扎地蹬着地面,似乎全力抵抗着这恐怖的力道。身体因巨大的力量对抗而微微颤抖,却依旧被那蠕动的黑色物质越缠越紧,越陷越深!
“哇哦,又菜又装。”
少年悟在滋滋作响的视野里窥见这一幕,无所谓地吐槽。反正遭难的又不是他,成年悟又瞎又傻又失智,被封印了也是活该。
接着,他笑不起来了。‘角色’的意志和滔天怨恨驱动身躯,少年悟惊恐地看到,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
那只细腻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纯粹的杀意,猛地扼向了自己的脖颈!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
冰冷的指尖触碰脆弱的皮肤,被困的灵魂在躯壳内疯狂地嘶吼、挣扎!
住手、住手!放开!混蛋!你难要再死一次吗——?!!!
所有的呐喊都被困在意识的牢笼,无声无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着自己的手,带着不属于他的、却无比真实的冰冷恨意,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六眼的感知是那么微渺而精细:指尖陷入皮肤的凹陷,喉结在指下被压迫的坚硬感,还有那因恨意和决心的双重快感而放弃的本能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挣扎……
荒谬!极致的荒谬!一场最恶毒的噩梦!
少年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疯狂的场景撕裂了!他看着“自己”被封印,看着“自己”说要杀了“他”!
被操纵了吗?是谁、是谁窃取了你的安宁,让你徘徊在小巷无法安息?
少年悟的灵魂无声咆哮,巨大的困惑愤怒与一种更深沉的痛苦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生命脉动被一点点扼杀的触感……
这感觉,比在小巷感受“他”的死亡还要恐怖一万倍!
就在这时,扼住脖子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掰开!
紧接着,一股更加强大的排斥力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意识仿佛被一只巨型苍蝇拍狠狠拍飞!
视野瞬间被撕裂的黑暗和强烈的眩晕感彻底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少年悟在残破而剧烈摇晃的视野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被咒具包裹的“自己”,脸上残留的,似乎并非纯粹的痛苦和仇恨,而是一种……任性到极致的笃定被回应的喜悦和……满足?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冰冷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
当五条悟的意识再次苏醒,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狭窄小巷。
铅灰色的月光从巷口渗入,太阳早已沉落下去。
旅者坐在昨天的地方,抱着双膝等候依旧。
那双独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仿佛就被什么打断,而后他惊喜地说,“重返人间?是谁让你重新拾起了对“生”的渴望?”
那个场景带来的难以接受被最后一眼抚平消弭,五条悟自信满满道:“当然是老子!”
旅者郑重道:“你真的想好了吗,逆转如此漫长的时间需要耗尽我积攒千年的力量,即便是朋友,为了公平,我也将为我的私心向你索取一定报酬。”
‘他’绷紧了脊背,五条悟心里的小人也如出一辙,仔细支起了耳朵。
“好吧。让我想想……”旅者撑着下巴思索片刻,片刻后抬眼道,“有了!活了数千年,我还没有如人类般生活过。我仅拥有视觉与听觉,所以,我希望得到剩余的感官作为报偿。”
小人悟愤恨地咬着手帕,尖牙都要将帕子撕裂了。
身躯则放松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旅者补充道:“时间将回到你的少年时代……或许更早,你也将失去记忆。我将作为你的引导者,帮助你达成所愿。同样的,你将成为我的观测对象,也许弄懂了你,我也能明悟自己的困惑。”
五条悟轻佻道:“说和‘他’同质还是有一丢丢丢丢道理的,你也挺执拗啊。”
旅者停下来认真倾听,而后安慰道:“不用担心,这一点我能够帮助你,全然以朋友的身份。”他伸出留有贯穿伤的手掌,谨慎补充计划,“我的能力‘颠覆’,可以逆转时空生死等物理现实,但无法颠覆人心本性或社会规则的积弊。”
“我无法全面干预,那时或许会有这个时空的遗留。但这一点也可行方便,为了消除年少的你的恐慌,我将储存这段交易的画面,将它制成代入式的道具投掷。”
五条小人拳打脚踢:“都怪你摸鱼!弄了个代入式的,老子听故事都听不全!
旅者轻笑起来,俏皮道:“如何称呼我吗?我没有名字,千年里,他们都叫我,‘神明’。”
空间震动起来,五条悟知道,道具的时间到了。即便有诸多疑问,比如为什么自己要杀了‘他’?为什么是代入式的道具,而不把‘角色’的言行一并记录?最后‘他’担心的那一点是什么,谁是他们的敌人?
但他应该走了——离开空茫的未来,回到不定的现在去。
至于‘他’是谁,五条悟至少足够了解自己。
那样惋惜哀伤的轻叹,那么亲密自然的低喃,那种无可奈何的妥协,五条悟会给予谁呢?谁会让五条悟无能为力到成为恒久的遗憾呢?
——他带入夏油杰的眼睛,看完了夏油杰的终局。
“悟!你终于醒了,不要乱吃东西,给我好好反思啊!”
夏油杰趴在五条悟的宿舍床边浅眠,床上的人一醒来,软床弹起之间将他晃醒,他没忍住,一巴掌拍到毛茸茸的脑袋上。
亏他火急火燎把他送到家入硝子那,结果诊断显示他真的只是醉酒睡着了!
五条悟猛的弹起,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闹了很久,夏油杰在大白猫喋喋不休地纠缠下,骂骂咧咧地去做黄油土豆。
五条悟瘫在床上,无机质的目光像随身监控,死死缠在黑发少年忙忙碌碌的背影上。
他嘴角猛地裂开一道弧度,扬声呼唤一句:“杰——”
夏油杰照旧习惯性的回应一句:“怎么了?”
五条悟笑嘻嘻道:“要三倍糖哦。”
——你的小秘密,老子知道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