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是谢离的生辰,不是李琅月的生辰。
谢离早就死在了西川的山道上,李琅月的生辰,是她醒来看见沈不寒,看见师父师娘的那一天,四月初九。
九月十五日,不是好日子,在这天出生的小孩,坏运势,损亲缘,不会被任何人喜欢。
谢离从来没有在这一天过过生辰,李琅月也不要这一天做她的生辰。
“阿月,四月初九是你的生辰,九月十五也是。”
苏夫人蹲下身,将小小的李琅月抱入怀里:“阿月,四月初九,是你的新生,是你可以告诉其他人生辰。九月十五,是你真正降生的日子,我,你的师娘,你的师兄,还有辛院正,我们都感谢你在这一天真正拥有了生命,所以能和我们相遇。”
“阿月,九月十五不是一个坏日子,那都是坑蒙拐骗的道士和你父母乱说的。”
苏贽舆摸着李琅月的头,柔声道:“师父替你重新起过卦了,你降生之时,是大吉之兆。师父的才学,难道不比那个臭道士可信?”
“阿月阿月。”沈不寒替李琅月抹掉眼泪,“以后每年四月初九,你都可以过两次生辰,一次四月初九,一次九月十五,多好!”
“阿月你看你多幸福,你可以过两次生辰,老辛我都没这个福气呢!”辛院正在一旁调侃。
当时的李琅月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日子,有人说它大凶,有人说它大吉。她只是怔忡地看着身边的人,想把他们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要他们永远都在自己的身边,只要他们永远都笑得和今天一样高兴,那么哪天都可以是生辰,都可以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
“哎呀,再说下去,我做的面都要坨了!”
苏夫人闻言,赶紧松开了怀里的李琅月:“你快尝尝你师兄做的面,他说你的长寿面一定要他亲手做。”
沈不寒将一整碗面推到李琅月的跟前,期待地看着李琅月拿起筷子。
“好吃吗?”
李琅月拼命地点头。
“那以后,你每年的两个生辰,我都给你做生辰面!”
后来的十年,沈不寒都没有食言。
有些年的四月初九,李淳会把李琅月接到宫中过那个代表新生的生辰,但李琅月都会留着肚子,从宫里回来等着吃沈不寒做的面。
每年的九月十五,他们都会团聚在苏宅,师父师娘、沈不寒、辛院正都会给她准备礼物,大家一起为她庆生。
他们告诉她,原来生命这么美好,就连她的降生,也这么值得被歌颂。
她十六岁那年的生辰,沈不寒第一次没能给她亲手做长寿面。
那一年,她随师父出征西川,讨伐谢延。
谢延在西川的山道上逃命,在那条她死过一次的山道上。
她在谢延的身后穷追不舍,几乎疯魔。
她一箭一箭,射杀了谢延身边的所有亲信,独独只是留了谢延一命,只是将他射下马。
她屏退身后的其他将士,独自提剑上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将剑抵在谢延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
“没想到……李淳还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女儿……你倒是比你姐姐强些……”谢延倒在地上,手脚均已被李琅月的箭射穿,想动弹却没有半分力气。
“呵……”
李琅月慢慢俯身靠近谢延,眼瞳一分分缩紧,“在你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琅月用很低很轻,但带着无穷恨意的声音对谢延道:
“我六岁前还有一个名字,叫——谢离——”
在谢延惊呼出声的前一刻,李琅月一剑抹了谢延的脖子,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贽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谢延尸体旁的李琅月,眼神阴鸷得像山林里最毒的蛇。
“是你杀了他?”
“是。”李琅月麻木地应承着,“这种人死不足惜,我不希望陛下因为其他原因,再放过他。”
比如,为了彰显朝廷的宽仁,让那些犯上作乱的节度使主动投诚。
李琅月望向苏贽舆缓缓跪下:“师父,是我的错,任凭师父处置。”
苏贽舆是大昭第一鸿儒,师父教她的都是忠孝礼仪,而她今日亲手弑父,有违人伦。
“有其他人看见你杀他了吗?”
“没有。”
“记住,你只是把谢延射下了马,谢延是畏罪自尽的,必须咬死了!”
苏贽舆长叹了一口气,将李琅月扶起,郑重地对李琅月道:“德昭,你已替你和你的母亲报仇了,此中恩怨已了,此后就切莫将自己再困于仇恨之中了。”
“好……”
十六岁的她答应了苏贽舆,不要再被仇恨所困。那时她想不到,她马上就陷入了更深的仇恨之中。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被破坏殆尽。她想要留住的所有,都和指间沙一样,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