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地想起，曾经与赵听淮一同讨论名字的时候。

听淮，挺坏。

也并非所有名字都是让人满意的。

区别在于人想怎么去想。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不在乎了。”

祝平安看不见甘草的神情，却听见了她轻微的鼻音。

你看，人多是口是心非的。

比如甘草，比如她自己。

相比两人愈发的沉默，前厅却是愈发热闹。

江南晨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把弓弩，远处放着箭靶，他兴致颇高的射出一箭又一箭。

茶香袅袅间，两人相对跪坐无言。

与赵听淮看似温润实则冷峻的眉眼不同，李臣年嘴角时刻上扬着，端的一副谦和模样。

箭靶中间的红点早已被射中不知多少次，长仆跑了一趟又一趟，雨水打在脸上，眼婕似是瀑布流淌，模糊了视线。

木案上的茶不知被水烫了几遍，味道早已变淡。

赵听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终是开口道：“先生唤我过来，只是品茶，再看看江南晨自娱自乐？”

他瞥了一眼呲着牙傻乐的江南晨，嫌弃的扭过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也不知有何乐趣，能让江南晨玩这么久。

李臣年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笑笑，缓缓说道：“受人之托罢了。”

“何人？何事？”

赵听淮微微蹙眉，他若没记错，李臣年是乐仁府人士，可他与乐仁府交集并不多，与李臣年更是近日相识。

有何人，何事能找到李臣年来相托。

“说起来，我与赵大夫也是有渊源的。”

李臣年将缘故娓娓道来，“我阿娘乃广平府人士，后因嫁娶来到了乐仁府，然因往事受尽苦楚，已有痴呆之症。前段时间，我与她说起自己在为广平府南山堂的赵大夫做事，她突然情绪激动，眼神清明。”

“我这才知，当年她被赶出婆家，怀孕生产之际是赵娘子救了她。”

李臣年抬眸，直直盯着赵听淮，似是在他的眉眼间寻找着什么，“若是没有赵娘子，怕是不会有如今的我。”

“赵大夫，我知是不情之请，却还是想问一句，你可否愿意，去见见我阿娘？”

“我阿娘很少求我做什么，她整日糊涂着，清醒的时候很少很少，她想瞧瞧，故人之子，可有故人之姿？”

赵听淮默然。

半晌，他道：“我与阿娘长得并不相像。”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触摸上自己的眉骨，声音平静，“怕是要让老人家失望了。”

父母容颜，他只继承了三分，余下七分更像是野生野长。

随着年龄渐长，他眉眼更为成熟，那三分更是只余一分。

“老人常说，孩子不是像阿爹，便是像阿娘，有的更是将两人的相貌都继承了。”赵听淮为李臣年倒满茶水，缓缓说道：“就像平安，她与祝伯父祝伯母一看，便是一家人。”

“可我不一样，我更像外婆多一点，偏我阿娘像外公，所以......怕是不能满足老人家了。”

言罢，赵听淮便要撑案起身。

李臣年伸手拦下，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只是见见，可否？”

赵听淮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嗯了一声。

走在廊庑时，赵听淮忽地有些后悔。

——

祝大郎掖好被角，抹了把汗。

他目光片刻不移床榻之上的祝娘子，满脸愁容。

祝平安与赵听淮静静坐在一旁。

自赵听淮来接祝平安时，她便觉他有心事。

从她的屋子到阿爹阿娘的屋子，转过两个廊庑，这人竟是除了“小心脚下”这种话外，再无其他。

并非赵听淮是什么多话的人。

只是今日他买了蜜饯，定是要多问她一句好吃否。

可这人像是忘记了一般，什么都没问。

祝平安有着一股直觉，且这股直觉时常准确。

“平安。”祝大郎视线移开，将甘草端来的蜜饯放到祝平安的手旁，“蜜饯，甘小娘子刚刚送来的，你吃些。”

他笑得十分勉强，心疼的眼眸掠过祝平安无神的双眼，更是难过。

祝大郎几乎不敢多看，匆匆一瞬便低下了头，眼角通红。

祝平安微微一笑，“阿爹，甘草不姓甘的，她更喜欢你唤她甘草。”她拢了拢衣袖，手指从木案上缓缓摸向盛着蜜饯的碗，与祝大郎解释道：“甘草家境有些复杂，她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

祝大郎一瞬明白，点点头道：“好，下回遇见她，我便唤甘草小娘子。”

“唤甘草即可。”赵听淮忽地出声 ，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十分柔和。

祝大郎这才想起来，甘草是赵听淮家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