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尘缓缓站起身,捧着锦盒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却故意将玉玺举得更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先帝玉玺,自然是得天命者居之!先帝的玉玺怎能在外人的手里,朕这是替天行道,将玉玺取回!”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大臣们的心思。几个原本倾向老皇帝的官员眼神闪烁,看向玉玺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无论傅朝尘手段如何,手握玉玺,便占了“天命”的名头,若真与他为敌,日后恐被安上“逆天命”的罪名。
傅朝尘将大臣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威严。
“诸位大人,朕知道你们此刻心存疑虑。但你们想想,老皇帝体弱昏聩,连南蛮都不敢招惹,年年送岁贡;展五德虽是先帝的挚友,先帝将这玉玺给了他,但是他守不住这玉玺,这是天意啊!天意!他不过就是一个动动嘴皮子的太傅,难敌天下兵马!”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犹豫不决的大臣:“朕在江南经营十五年,那里有朕的私兵,有堆积如山的粮草金银!方才的意外,不过是祁浮生耍的小手段。只要你们肯辅佐朕,待朕登基称帝,往日忠于朕的,加官进爵,赏田千亩;今日倒戈的,朕也既往不咎,依旧许你们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悄悄交换眼神,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本就为了自保而屈从,如今傅朝尘手握玉玺,又有江南势力做后盾,跟着他,似乎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那鸢紧紧攥着银鞭,脸色凝重地看向祁浮生。先帝的玉玺现世,局势瞬间反转,若大臣们真的倒向傅朝尘,今日之事怕是难善了。
展颜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握住祁浮生的手,却见他眼底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傅朝尘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底气更足,捧着玉玺走到龙椅旁,猛地将玉玺按在御案上。
“祁浮生,你以为凭一群江湖草寇就能赢朕?可笑!识相的,就放了朕和诸位大人,否则待朕的江南兵马赶到,定将你们这些逆贼满门抄斩!”
他话音刚落,就见祁浮生缓缓抬手,原本躁动的大臣们瞬间安静下来。
祁浮生看着傅朝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傅朝尘,你真以为,一方玉玺,就能让天下人认你这个逆贼?”
傅朝尘刚要反驳,却见展五德缓缓走到祁浮生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袱。
展颜认出来了,这是爹今早上去书房拿来的那个。
展五德不慌不忙地将包袱一层层打开,最后的一块黑布被掀开,雪白的玉玺犹如一块无暇的白雪,在黑布上格外刺眼。
“先帝玉玺在此,”展五德的声音稳稳地传遍御门,他看着傅朝尘又道,“至于你手中的玉玺,不过是孔昭邻伪造的赝品,真玉玺,一直在展家妥善保管,你拿的,不过是块不值钱的仿品!”
傅朝尘脸色瞬间惨白,捧着玉玺的手猛地一抖。
***
展五德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映在三人脸上。
展五德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祁浮生坐着,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扣着;孔昭邻坐在一旁,一身青衫衬得他面色沉静,手里捏着张写满傅朝尘动向的纸条。
“傅朝尘在江南的私兵已暗中向燕京调动,却迟迟不肯动手,怕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孔昭邻将纸条递到案上,声音压得极低,“他近日频频试探朝臣,还私下联络废太子旧部,显然是想等局势更稳些再发难。”
祁浮生抬眼,目光锐利:“不能等。老皇帝病体难支,若让他拖到掌控京畿兵权,再想扳倒他就难了。必须想个法子,逼他主动动手。”
展五德没有说话,放下茶盏,沉默良久,沉吟道:“今日浮生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带了新科状元孔先生来,还又说了这许多,展伯伯听不懂啊。”
祁浮生轻轻敲击茶盏的手停下:“展伯,那十几年前西凉被灭之后,下落不明的小主君,不知道展伯伯是否还记得?”
展五德神色一变,看了祁浮生好几眼。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展五德眼中满是震惊,随即转为深深的愧疚,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当年西凉灭国,老臣身为先帝近臣,虽暗中护过几位西凉遗民,却未能阻止那场浩劫,这些年,老臣无时无刻不在愧疚……把你送到祁峰的宅院中长大,原是因为祁峰刚有一夭折的二子,本想让你忘记过去的一切,好好长大,没想到你还是记起来了。”
“展大人不必如此。” 祁浮生起身,语气缓和,“当年之事,非你之过,是皇帝执意如此,如今我提及身份,并非要追究过往,而是想告诉你,老皇帝还好说,但新立太子傅朝尘表面温和,实则残暴好战,若让他掌权,不仅大燕百姓遭殃,南蛮等地也会陷入战火。我需扳倒他,不仅为复仇,更为天下太平。”
“老臣明白!大燕皇帝昏庸,任由权臣作乱,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老臣愿辅佐你,哪怕拼尽性命,也要助你扫清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
展五德说完,思考片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傅朝尘最看重‘天命’二字,当年他被遣去江南,就是因为有人占卜说他命不详,也真是因此,皇帝才赐死了他的母妃,还将他远送江南。若能让他觉得自己拿到了‘天命象征’,定会急着证明自己,然后夺权。”
一旁的孔昭邻闻言,心生一计:“既然傅朝尘看重‘天命’,不如伪造一枚当年先帝赐予展大人的玉玺给他。他如今视我为左膀右臂,若我‘偷偷’将伪造的玉玺送给他,说这是从展家搜出的‘真玺’,他定会以为自己得了天命,立刻动手。”
祁浮生眼中闪过赞许:“此计甚好,他拿到‘玉玺’,定会觉得自己占了大义,再加上他本就急于夺权,必定会迫不及待发难。到时候,我们只需布好局,就能将他一网打尽。”
语罢,祁浮生面带难色地看向展五德:“只是不知,展太傅斯否愿意将玉玺借来一看。”
展五德笑道:“伪造玉玺之事,交给老臣来办,足以以假乱真。只是……需让孔大人在送玉玺时,故意透露‘祁家二公子计划夺权行动’的假消息,这才能让傅朝尘深信不疑。”
“展大人放心。” 孔昭邻拱手,“我会编个适当的理由,再表现出‘犹豫再三’的模样,他本就信任我,定会不疑有他。”
***
傅朝尘竟从未想过,孔昭邻给的玉玺会是假的!
而那些刚刚动摇的大臣们,在看到真玉玺的瞬间,彻底放弃了倒戈的念头,纷纷跪倒在地。
局势再次反转,傅朝尘看着手中的假玉玺,看着周围调转的枪尖,终于彻底崩溃,锦盒从手中滑落,假玉玺摔在御门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昭邻,你到底是哪边的!”傅朝岑看向一直站在御台下没有动过一步的孔昭邻。
孔昭邻没说话,但是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将逆贼傅朝尘拿下!”老皇帝理理自己的衣装,重新恢复了自己的威严。
沉重的铁门 “哐当” 一声关上,铁链锁死的声响在幽暗的天牢里回荡,惊起墙角几只四散逃窜的老鼠。
傅朝尘被两名狱卒押着,踉跄地摔在冰冷潮湿的稻草堆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儒雅模样。
“放开我!你们敢这么对我?!”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腕上的玄铁镣铐却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狱卒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铁门外摇曳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我可是太子!未来的天子!”
天牢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铁锈味,头顶的通气窗漏进一缕微弱的月光。
傅朝尘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稻草,眼底闪烁着偏执的光,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不可能…… 我怎么会输?我有江南的兵马,有玉玺…… 我才是大燕的未来,是天命选中的君主……”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魔怔般的坚定,仿佛只要重复得够多,就能将幻想变成现实。
“老皇帝昏庸,展五德是个胆小怕事的儒生,他们都不配执掌大燕……只有我,只有我能让大燕强盛,能征服南蛮,能让天下人都敬畏……”
说着,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又渐渐转为带着哭腔的嘶吼。
“孔昭邻!你这个叛徒!若不是你给我的假玉玺,我怎么会输?还有那些大臣,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等我出去,我定要将你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可这嘶吼很快就没了力气,他瘫倒在稻草堆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在下巴尖凝结成泥点。他望着通气窗里那片狭小的夜空,喃喃自语。
“我才是大燕的未来…… 我没错,错的是他们,是整个大燕都不懂我……”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仍在反复呢喃。
月光从通气窗移开,天牢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他魔怔般的呓语,断断续续地在冰冷的空气里漂浮,像一场无人理睬的、可悲的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