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温初夏盘腿坐在酒窖的地板上,身边围满了各式各样开封过的酒瓶,红的白的都有,唯一相同的是,每瓶都只少了一丁点儿。
对于粉团子的叫嚷,温初夏充耳不闻没有理会,放下海马刀,抱着略微沉重的酒瓶仰头又是一大口,辛辣酸涩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呛到了嗓。
“咳咳!咳咳咳咳……”
瓶底重重磕在地上,差点倾洒。
温初夏低下头,捂嘴狂咳,耳朵和脖子的皮肤都红透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喝多了酒,总之颜色看着非常吓人,让人不由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诶!都说叫你悠着点儿悠着点儿,现在果然遭报应了,满意了吧?”
这还是粉团子第一次见温初夏如此颓废的样子,简直像一坨没有灵魂扶不起墙的烂泥,虽然同情更多,但为了让她清醒一点,还是展开了严肃批评——
“你看你,有饭不吃,偏跑来这儿偷酒喝,还一喝就是这么多,就算是钛合金打的胃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啊,快快快别喝了,去厨房洗把脸去……”她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结果温初夏刚缓过来一点,止住咳嗽,就又抱起酒瓶开始狂灌,咕嘟咕嘟,生理泪水混合着深红的酒水顺着脖子滑进衣领,整个人狼狈的不像样。
“祖宗诶!都说了别喝了,你早过了青春期逆反心理的年纪了好吗。”
粉团子快吓死了,只恨不能化身为八爪鱼,两只爪用来抢酒瓶,剩下六只把温初夏的手脚捆住,拖出藏酒室。
但可惜,系统并没有给她随意更改形态的权力。
不过灌下小半瓶之后,地板上的疯女人就没再继续喝了,粗鲁地用袖口抹了抹嘴。
粉团子松了口气,无奈地问:“你到底干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胃啊?现在离女二下线的时间还早着呢,你别肺癌还没出场,先得胃癌了哈。”
“我没……唔。”
温初夏没忍住打了个嗝,捂着额头一脸痛苦道:“我没有自残的爱好,我就是想睡觉而已。”
顺带还能让某人出出血。
虽然她自己也清楚,这一面墙对于时准的财力而言,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温初夏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今晚时准要来的消息给吓着了,不仅午饭没心情吃,下午该补觉的时候居然也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时准那张欠抽的臭脸。
她翻遍了整栋别墅,也没找到安眠药或者任何能助眠的东西,就只能寄希望于把自己灌晕过去,晕一周之后再醒,看时准拿她有什么办法。
但如果这货有jian尸癖好的话,温初夏甘愿也只能自认倒霉。
她已经匮乏睡眠到了无法思考的地步,在所谓的清白和能睡着之间二选一,她肯定无条件选睡觉。
毕竟再熬下去的话,是真的会没命的。
温初夏穿过很多界面,也死过很多回,但从没猝死过。
这种死法太憋屈了,她宁愿跳楼,也不愿意猝死。
粉团子问:“那你喝了这么多,有睡意了吗?”
“有……一点吧?”
温初夏把头埋得低低的,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苦恼道:“都挂这具身体酒量太好了,怎么喝都喝不醉。”
“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撞墙,效率更高些。”粉团子提议。
温初夏费劲地抬起头,懒懒道:“算了吧,没这个力气。”
话虽如此,还是没有放弃,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抱了好几瓶酒,颤颤巍巍地去到客厅,打开电视,看里面播放的帝企鹅纪录片下酒。
她本身没有酒瘾,刚才喝了那么多早就腻歪了,但大脑才只是到达微醺状态而已。
为了哄自己再多喝点,温初夏又去拿了一堆花里胡哨的玻璃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边喝边观赏,跟过家家似的。
不出半小时,观赏价值远超过实用价值的小茶几就被摆满了。
“……”
她坐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堆晶莹但易碎的美丽废物,浆糊般的脑海突然窜出一截半死不活的回忆——
“诶温初夏,你快来看这个杯子怎么样,好不好看?”
“什么造型啊花里胡哨的,标价多少刀?我靠75?!你脑子有包吧在景区买什么杯子,钱多没处使吗。”
“我就喜欢收藏杯子啊,个人癖好懂不懂。”
“我不喜欢,所以不懂。”
……
温初夏眼皮眨了眨,然后迟钝地从沙发缝隙里掏出手机,对着茶几拍了张,给季明轩发过去。
发完,既没有配文,也没有等对方回复,迟到的困意终于出场,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四仰八叉地倒在长沙发上,睡过去了。
夕阳西下。
傍晚的风漫过城市头顶的天际线,太阳正将最后一抹金红揉碎,穿过写字楼高层的玻璃幕墙,流淌在大理石地板上。
有人踩着夕阳推开办公室的门,询问:“时总,今晚七点东裕那边的副董约了您去粼湖的中餐厅吃饭,司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可以出发了。”
办公桌后,时准合上钢笔,单手摘下眼镜,搁在一旁,起身道:“今晚我没空,你去协商一下,把事情推到明后天中午,还有——最近一周,晚上都不要给我安排行程。”
“好的。那我通知一下司机,直接送您回家?”
“不用。”时准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骨,道:“让他下班吧,我自己开车回去。”
助理看着他这副倦怠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您今天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现在,应该已经很累了吧?”疲劳驾驶真的安全吗。
时准垂下手,微微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吓得助理赶紧手动闭麦,心里低估自己没感觉错,时准他今天就是心情不好,自己就别在这儿自讨没趣了,赶紧溜吧。
汽车行驶在晚高峰的拥挤车流中。
太阳掉落在天的西边,消失不见,天色开始加速黯淡,燥热了一整个白天的空气终于有了降温的迹象。
上高架后,交通状况一下松散了不少,时准降下车窗,任凭温暖的夏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双目平视前方。
可惜风只能吹开头发,吹不走眼里捉摸不透的情绪。
天快黑时,□□打来了电话。
“喂。”对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刚来别墅送饭,发现温初夏喝醉了,现在正在客厅睡大觉呢。”
时准:“她喝了多少?”
“不道啊。”
□□扭头环视一周,瘪瘪嘴:“不过看案发现场这样儿,加起来得有个三四瓶吧。”
“……她真醉了?还是装的?”时准有些怀疑。
与此同时默默提升了车速。
“我觉着不像演的。”
□□俯下身,近距离观察沙发上人安静的睡颜,大大咧咧道:“我这么大声说话,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正常人如果装睡的话,好歹眼部肌肉会控制不住地紧绷——诶等等等等,她好像在说梦话?”
□□侧耳贴近,只听到一阵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跟婴儿似的。两秒后直起身,对电话那头说:“她骂你是王八蛋,还想扣你的眼珠子。”
时准:“……”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手背青筋愈发凸起。
“知道了。”
力道松开,时准道:“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记得把门锁好。”
□□微愣,“你确定要把一个喝的不省人事的人单独丢在房子里?”
他又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眼睡着的温初夏,小声逼逼:“这不安全吧。万一她睡醒之后想上楼,迷迷糊糊从楼梯上摔下来怎么办?”
那边却说:“不用担心,我正在路上,很快过来。”
□□这才往后挪远了一步,“……哦,早说你要来嘛。行,我这就走,省得变成电灯泡。”
当门再次被从外打开时,从客厅传来一道模糊的电话铃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此刻已经彻底天黑了,客厅却还能勉强看清各式家具的轮廓,微弱的光线全部来自于外面阳台泳池边缘的地灯。
每天晚上七点,地灯会准时亮起,防止有的人半夜走路不长眼,不小心掉进池子里。
身着睡裙的女人依旧侧睡在沙发上,双腿微屈,两手握拳放在胸前,凌乱的黑发挡住了大半张小脸,睡得十分香甜,连电话铃声都没能吵醒她。
时准没开灯,先去藏酒室欣赏了两眼温初夏这一下午搞出的“杰作”,又踱回客厅。
因为长时间没有接听,电话铃自己停了。
空间幽暗而静谧,就算没有靠得很近,也听到沙发上的人细微的呼吸声。
忽然起了风,泳池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律动着的光线反射到客厅来,像一段流淌的线谱。
时准伸手,抱着想把人弄醒的目的,握住温初夏有些冷冰冰的脚踝,把她的一条腿拉直。
结果人没醒,电话倒是又叫了起来,后背与靠枕之间的缝隙亮起一团光。
时准把手机拿出来,眯着眼,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
片刻后,他把视频转成语音,将手机放在温初夏耳边,指尖顺着脸颊轻飘飘往下滑,然后,猛地扼住脖颈。
电话里传来季明轩清晰的声音——
“喂,你忙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接我电话?不会还在睡觉吧?”
温初夏刚做梦梦到自己掉海里了,没法呼吸,硬生生给自己憋醒了,但脑子还迷迷瞪瞪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过的又是哪个国际时间。
她听到季明轩说话,以为自己还在英国,出去花天酒地又被这货逮捕回家了,牛头不对马嘴地嘟囔:“哎呀你好烦啊,都说我没点男模了,我早就改了,一直揪着之前的事不放,真是的……”
“?”电话那头:“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男模?怎么扯到这儿来了——你是不是喝醉啦?”
“没有。”温初夏连思考都没有就断然否定,无他,唯嘴熟尔。
可惜她的谎话满是破绽。
“没有?”季明轩失笑,“那半小时前是谁给我发的照片,桌上满满当当全是酒杯的?小骗子,别对我撒谎,我能听出来。”
温初夏眉心轻折,下意识去挠脖子,觉得这个地方的皮肤有些烫有些痒,头偏向另一边。
她的犟种属性并没有因为断片而减弱分毫,继续给自己找补:“那些都是别人喝的,我没喝,一点儿也没喝。”
“行,你没喝你没喝。那我问你,英文字母一共多少个?”
“……”
干涸的嘴唇撕开:“ABCDEFG……”
“停停停别唱了,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了。”
那边季明轩快笑趴下了,“每次一喝醉智力就退化到婴幼儿水准。这个问题还是四年前我来伦敦的第一天你在机场问过我的呢,怎么出题人自己反倒答不上来了?”
“不是……”
说着说着,温初夏逐渐清醒了一些,但不多。
她小幅度的伸了个懒腰,右手揉搓着睡眼,说话不把门:
“我一开始是在图书馆里问你的,你没答上来。”
粉团子:住嘴啊你说什么呢!这是能说的吗!!!
季明轩则蒙圈道:“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可能连这么常识的问题都答不出来。你究竟是喝了多少啊?记忆都错乱了——你旁边有人照顾你吗?”
“嗯?”我旁边?
温初夏慢悠悠睁开眼,目光毫无防备地和另外一双眼睛对上,醉成浆糊的脑子硬是没认出来眼前的这张脸究竟是谁。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反问:
“你不就在我身边吗?”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力气猛地将她从沙发拉起。
视线一通天旋地转之后,温初夏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扛在了肩上,头朝下,肩膀死死戳进肚子。
这个姿势让胃里还没消化干净的酒水瞬间开闸似的涌向喉咙,温初夏连惊呼都不敢发出一声,一边牙关紧咬地唔唔唔,一边努力捶打男人的后背,但力道跟挠痒痒没区别。
她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潮湿的热空气瞬间裹住冰冷的双脚。
强烈的温差感让温初夏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腰部肌肉紧绷导致反胃的感觉汹涌了十倍。
就在她心里大呼不妙,以为自己马上就要yue出来的时候,男人突然大发慈悲,从扛变成了抱。
“还醉着吗?”
“……”
温初夏不敢回答。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时准的声音很冷漠,很无情:“那就下去清醒清醒。”
噗哗——!
平静的泳池掀起轩然大波。
求生的本能让温初夏开始奋力扑腾,惊恐地睁大着眼。
明明泳池的水是凉的,她却感觉眼球一片温热。
绝望和愤怒像水一样,堵住耳朵,呛进喉咙。
溺水的人会失去一切支点。
温初夏脑海里无声蹦出一个念头——
其实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