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兰苑依旧是一副寂寥萧瑟的模样,入了深秋后,满地的落叶更是显得这院子好似无人居住一般,程曦皱着眉头让如意去寻个丫鬟来打扫干净。
“娘亲,”她踩着落叶的沙沙声,敲敲门,“我回来了,您在吗?”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饶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冷清,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难过,索性坐在门边自说自话起来。
“今日刚回,赐婚的圣旨也到了,哪怕早有准备,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次去外祖家,虽然没来得及和您辞行,想来您也是知道的。外祖母给了我一只镯子坐见面礼,说是本来就要给您的,我便自作主张带回来了。”她把盒子轻轻放在门口。
“这一趟路上属实是热闹,我和永乐、广平姐姐一起做了许多大事……”她又絮絮叨叨地将秋娘、文秀的故事讲了一遍。
“还有外祖家,说出来连我都觉得离奇,外祖母身边的谈嬷嬷和她女儿谈娘子,竟然将姨母、舅母和谈家的孩子调换了。”
听到这句,妇人的眼皮动了动,她抬起眼盯着门缝透出的身影。程曦浑然不觉,继续掰着指头数着在林家发生的荒唐事。
“我本来怕和您说了您会担心,但我还是想从头开始讲,嘿嘿。外祖母本想让我在寿宴上出糗,再让表哥来救我,然后我心生感激水到渠成。谁知谈娘子不知足,竟想算计我和表哥…”
“广平姐姐发现了异常便跟着她偷听到了计划,我和舅母一块儿逼她说出了实情。娘亲,我很厉害吧?”
程曦眼神明亮,还挑挑眉颇有些自得,殊不知隔着门的林心芸正饱含热泪,心疼地望着她,她的孩子没有娘亲保护,竟然受了这么多算计和委屈。
“您绝对猜不到,清芙表妹是姨母的孩子,她身边伺候的白露才是舅舅舅母的孩子,而怀诚表哥则是谈娘子的儿子,外祖母知道真相后病了好几天呢……”
林心芸捂住嘴,内心复杂。她心疼两个外甥女,也同情姐姐和弟弟,唯独一直重男轻女的亲娘,她生不出一丝可怜,满心都是报复的快感。
想到自己那些年受到的逼迫和不得已的妥协,现在听到林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竟然不是林家的种,她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等到她平复情绪,门外的程曦没有得到回应已经早早离开了,她打开门看见地上的盒子,本想扔出去,犹豫再三还是捡了起来。
她将这个眼熟的盒子放在桌上,木讷地盯着它发呆,犹豫的手几次要将盒子打开,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直到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才如梦初醒回过神,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清透的玉镯。
待看到这只镯子,她的泪瞬间滴落。
“这镯子是你祖母留给你父亲的,说要传给林家每一代的掌舵人,你父亲便给了我作聘礼,以后自然也是要给你弟弟。”
“你身为姑娘家,不想着相夫教子,琢磨这些男人的事做什么?莫非还想着抛头露面去做生意,趁早歇了这心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你不赶紧为国公府开枝散叶,还在等什么呢?真等女婿纳了妾,你如何自处?那些经商之道是能帮你生儿子,还是能把住男人的心?”
…………
母亲的话如针一般刺耳又扎心,更是无时无刻回荡在她的身边,戳得她无处遁形。她十几年如一日地恨着母亲,恨她的冷漠自私,恨她的无知蛮横。
可如今,这只所谓只传掌舵人的镯子竟然到了她的手上,还说什么本就是要给她的……林心芸讥讽地笑,将温润的镯子高高举起,想狠下心摔碎它。
现在送来又是什么意思?想求和……还是她后悔了?
她不得而知,但在看见镯子的这一瞬间,好像也没那么在乎了。她又把它塞回了盒子里,收进妆奁的最底层。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仅容颜已经不再年轻,心里多年的怨恨同时也腐蚀着她,让她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林心芸回想起自己三十多年的光阴,从刚穿越来的无措,到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与姐姐一同弹琴作画,和川弟一起谈论商事,嫁到国公府后初为新妇的甜蜜,为人母的激动。
这些日子都是她经历过、感受过的,她为什么会被束缚在自己定下的穿越女身份里,沉湎于对自己的失望,反倒错过了女儿这么多年的成长呢?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随后看着镜子释然地笑了。
“也该醒过来了,林心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