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齐舒安带着媒婆到了东石村去提亲。暮春的雨丝斜斜扫过青瓦,让他的鞋帮沾着半干的泥点。
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发亮,李氏嗑着瓜子往地上啐皮,眼角的褶子拧成刻薄的纹路:“想娶我家秀竹?没三百两银子别想踏这个门槛。”
齐舒安,五十两银子码在桌上泛着冷光:“只有这些,你那日在街上自己喊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磨快的镰刀。
李氏往门槛上啐了口浓痰,竹烟杆在八仙桌上敲得砰砰响,“我家秀莲可是村里头份的俊姑娘,没三百两白银,别想把人领走!”
她眼皮都没抬,眼角的褶子却透着算计,桌角还压着张皱巴巴的借据,是她那赌鬼儿子前儿个又欠的新债。
“好,那便算了,您儿子欠王掌柜的五十两赌债,利滚利到年底就是一百五。我这就回去跟王掌柜说,亲没定成,卸他条腿抵债吧。”
李氏的瓜子壳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青紫,猛地拍桌子站起来,唾沫星子溅在油亮的桌布上:“你个穷酸敢恐吓我?”
“我恐吓你?”齐舒安冷笑一声,“你大可以去县城打听打听我和各家官人的关系,对了,尤其是县学的教谕,我可是救过他的女儿。”
说着,他指尖拨弄着银子,慢慢地将五十两银子往钱袋子里收,“您那宝贝孙子是不是要去县里考童生?想让你孙子考取功名不容易,可找点什么理由让他总是落榜确不难。”
这话说完,李氏已经瘫坐在长凳上。她喉头滚动两下,抓起桌上的银子往怀里揣:“五十两就五十两!但说好了,她以后死在外头别找我!”
齐舒安猛地拍桌,震得粗瓷碗里的水晃出半盏,“从今往后,秀竹跟我过活,你们老的小的,再不许上门叨扰。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齐舒安没再看她,跨出门槛时,雨忽然停了,西天裂开道金红的光。
“真解气!”琼月跟着拍手叫好!
“你俩这也算共经风雨,修成正果啦!”姜娇娇由衷地开心,看着两个对自己都很重要的人能够幸福,可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沈随之的样子。
“你们订婚选在哪天啊?”姜娇娇问道。
“还没定呢,姑姑说虽然不和那边联系了,也要给秀竹个像样的仪式,你一直没回来,我们也没着急,慢慢准备着,把细节也都准备好。”齐舒安拉起秀竹的手。
“算你俩有良心!不枉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姜娇娇笑道。
夜已深了,几个人也起身往各自房间走去,院角的老槐树把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像幅被夜风揉皱的墨画。
廊下挂着的羊角灯被风吹得轻轻转,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混着后院池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惊飞了停在栏杆上的萤火虫,那点绿光便跌进了廊边的晚花丛里,与蝶形的窗棂影缠成一团。
姜娇娇鬓边的珠花随着笑声轻轻颤,把月光弹成细碎的银星,漾开一圈圈暖融融的涟漪。
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姜娇娇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半年多了,她终于在这个时代也拥有了自己想要的房间。
她先是站在屋里静静看了片刻。紫檀木的拔步床悬着水绿色的纱帐,随晚风轻轻晃动,梳妆台上的镜框在烛火下流转着虹彩,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竟比往日明媚了三分。
她去沐浴间烧上热水,待一切准备好,褪去外衣踏入浴桶。玫瑰花瓣在温水中浮浮沉沉,氤氲的水汽漫上肌肤,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她愈发觉得自己的设计真是太方便了。
浴罢,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衣料是她特意选的云锦,做了最简单的款式,贴在身上轻得像一片云,领口绣着的几枝兰草,是她闲来无事亲手绣成的。
坐在窗边的梨花木软榻上,姜娇娇小口啜饮着。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书架上按她的要求做了三层隔板,刚好放下那些常读的诗集与话本;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她喜欢的小玩意;就连床榻边的脚踏,都做了便于放置绣篮的暗格。每一个细节都合心意,每一处设计都藏着巧思。
夜渐渐深了,烛火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各处。姜娇娇吹熄烛火,缓步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纱帐躺了进去。她侧过身,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天边的月牙,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三个月的奔波劳碌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床褥包裹的踏实与惬意。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明天可以睡个懒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