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千澜卧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册兵书,赵酩指间有几处常年舞枪弄剑留下的厚茧,蹭过粗糙纸面时,总有中细小的不适感。
廊外脚步由远及近,少年人特有的轻浮急躁在阿羽身上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盛千澜没抬眼皮,便知晓来者何人。
只是随之而来的一股子药味儿熏得堂堂盛将军此时只想装死。
阿羽捧着汤药,也不知道太医给赵将军开了什么方子,他看着碗中乌褐微微晃动,腾起的草腥味苦气经久不散,路过之处连侍女也绕道而行,若不是他亲自盯梢熬制出的汤药,信口胡诌说这是毒药怕也能让人深信不疑。
于是一生要强的盛将军趁着来者还没进门,一把扯过锦被闷头大睡。
“将军?”木门吱嘎一声,阿羽探着脑袋瞧他。
盛千澜:“……”
“将军,我可知道您醒了,这药再不喝,那属下可就得强喂了。”阿羽一脸严肃,端着汤药走到榻边。
苦味儿熏得盛千澜愁眉苦脸,听见这话还是“嗖”地一声从被间钻了出来。
他这辈子还没被若溟喂过药呢,旁人要是捷足先登那可成何体统?
阿羽看他忽然抖擞,还以为出了何事,下意识就往门口瞟去。
外头风吹草动,侍女们各自忙碌,一切如常。
“将军您怎么了?”他收回视线。
“无事,药给我吧。”一股浓郁的苦涩扑鼻而来,木屑般的药渣浮起,盛千澜五官都拧成了“囧”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盛千澜屏住呼吸仰头就灌,舌尖触到一股麻刺的涩,像铁锈混着干瘪树皮,他不由得想起在小陋室里那左一堆右一堆的破干草。
阿羽在旁看着于心不忍,几番撇开视线。
盛千澜闷完整碗,生无可恋地瞄他一眼。
——敢情你也知道这药难以下咽呢?连颗方糖都不知道备。
阿羽接过空碗,再看向自家将军的眼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盛千澜忍着口中巨苦,顶着副苦瓜脸问道:“陈姑娘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阿羽点点头,一听他说正事,连忙蹲下身侧耳。
“没有人暗中护送?”
“来时定然是有的,不然公主殿下不擅武功,贸然出现若是被人看到,必然打草惊蛇。不过那人早就走了,属下猜是江湖中人,公主来时安然无恙,应当不会对我们不利。”
盛千澜皱眉,神色一凛,浑然忘了口中苦涩,不由自主地咬唇。
——祝渝走了?
她将陈令容安置在自己身边,又让无圣强行把他一掌拍进了赵酩的身子里,眼下他毋庸置疑是脱不开身的。
那么此时祝渝离开,能上哪儿去呢……
“还能上哪儿去?”祝渝正坐在沭国一家极负盛名的酒楼中,腕上红枫印记亮起,卸下面纱,桃花眼微微眯起,“先前盛千澜在沭国搜集情报,回来时气色好了,指环没了,衣领高了,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另一头妘不见正在乌垒边境的小镇里奔走,黄沙漫天浸染,她口鼻都裹着布料,话音有些沉闷:“咳,这是盛将军私事,又与我们的行径何干?”
祝渝靠着窗,刻意避开某些客官意味不明的目光,听见妘不见的声音,气极反笑:“何干?他身上可没有烟花柳巷的胭脂味儿,他也没有在凡间到处寻花问柳的习惯,下凡这才几日,你说与他胡闹之人会是谁?”
妘不见脚步一顿,险些撞上草垛。
她十分不情愿往某方面去猜,但祝渝的话已经足够直白。
“不可能,仙云扇的所在能任由我感知,若溟下凡必然会带上。”妘不见握紧双手,原先的笃定已然在怀疑中动摇。
——如若他下凡连仙云扇都不带,那以他现在那些三脚猫的护身功夫,在凡间灵力受限,怕是遇到麻烦连明哲保身都勉强。
从小到大,妘不见肯定若溟做事的稳重和冷静,应当不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那你大可现在回上天看看。”祝渝越是胸有成竹,妘不见的心情就越是如坠冰窖,“霜衍,不是我故意猜忌,你可知我为何在下凡前临时起意将盛千澜一并带下来?先前流觞宴上你我都看出的端倪,不适合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妘不见仰头闭了闭眼。
下一刻,她真就原地运灵,双手交叠,罡风乍起,好在周遭僻静,没有路人,妘不见衣摆飘飞,纯白灵光环绕,如落月成辉,柳絮迎风。
隔着遥遥千里,祝渝已经想象到了她一言不发,沉默隐忍地一番动作,她知她心中疼痛难言,于心不忍。
“我曾在流觞宴后托濯清神君试探若溟,他告诉我的脉象是……”
妘不见手上动作未歇,却一句不落地听着祝渝的话,平淡的话语却像细而绵密的针尖,她无从还手,只能任由锋利划开看似刀枪不入的外表。
——“左寸沉涩,旧情未了。”
她脑中闪白一瞬,随着身边环境飞速变幻,上天霞光似织锦,渐渐漫过视野,覆盖凡间沧桑。
心口如磐石震碎,妘不见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下浮仙桥,恍惚着来到了仙云扇的所在。
凡尘秋意渗浸上天,松风轩俨然静默在修竹茂林间,曲径幽幽,落花三两,主人许久未至,檐下小窗蒙了薄尘,有风过,更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