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娘亲都管不了,我怎么可能还会管你?”祝渝翘着腿坐在适才方白的位置上,指尖轻点,漫不经心地用灵力给烛火调了个亮度,“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你跟盛千澜爱没爱、睡没睡,老娘一点儿都不关心。”
若溟坐在原位,看着被祝渝放倒在地的方白,十分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不过呢,我身为人父的责任感还是有的。”说罢,祝渝摊手布施一道灵流,不由分说地窜向若溟眉心。
若溟登时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清明,而后,他眉间隐约亮起金色灵光,与红色灵流相融后渐渐淡去。
若溟明显感受到体内残存的灵力流逝的速度减缓,仿佛在泄洪口堵上一道高墙,大大延缓了流逝。
“这是……”若溟抚上自己额头,诧异地看向她。
“你生来不像盛千澜那样是凡人躯体,神格消逝会丧失灵力对身体的维系,一时半会的怕你适应不了,万一因果线还没捋顺就一命呜呼,妘儿可不得伤心欲绝?”祝渝若无其事地白他一眼,触犯神禁的后果被她三言两语讲得跟感冒风寒一样轻巧。
若溟低头会心一笑,在掌中汇聚出一团微弱灵光,十分珍视地捧了良久:“谢谢。”
“得了,还要问你话呢。既然都回来了,不在盛千澜的将军府金屋当娇,又偷跑出来作甚?”祝渝打量着这四四方方的小阁间,对若溟为何会来此地起了疑惑。
“我想找些有关西域乌垒的情报和资料,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方白。”若溟如实坦诚道。
祝渝瞅了一眼昏厥在地的少年:“你跟他熟?”
“我们方才聊的,你不都听见了吗。”若溟摊手。
“哦,我只听了一点儿。”祝渝淡淡道,“至于西域那边的乌垒嘛……这里看起来确实有点记载,不过纸上谈兵还是空,打仗的事儿你不妨交给我和盛千澜,再者无圣也在此地照看挽生,指不定那货也能帮上点忙。”
“那我现在?……”若溟在她眼中看出一丝罕见的忧虑。
“去查查别的,”祝渝对上视线,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方白,直率道,“季川。”
若溟闻言,顺着她看向地上双目紧闭的少年,略微蹙眉,身为一个能被将军府中管事扫地出门的落魄小舅子,又能知道些关于季川的什么呢?
正思索着,绯红衣袖陡然拂至那少年身畔,若溟一愣,原以为她这是要对方白下手,刚想开口阻拦,就闻她不屑一顾的话音和眼神一道飘来。
“你慌什么?我只是将他记忆除了,又不取他性命,况且,这小子留着……应当还能有点用处。”
音毕,一道红光亮起,轻巧如飞燕滑入不省人事的少年眉间。
与此同时,牢中廊灯明明灭灭的火光骤然被一阵寒风吹灭。
石壁渗寒,陈年青苔肆意攀援,厚云从风而动,惨白月辉蓦地从高窗斜下,浮尘如碎雪飘泊,游荡在浓重的霉烂气味里。
而此间,又现出一张青年才俊的脸来。
季何面如土色地靠着砖墙,身形萎靡,半瘫着仰视窗口处窸窣成群的潮虫,身后污浊的墙面上还留着几道形状狰狞的抓痕,最末的一道戛然而止,仔细一瞧,尚有凝着血迹的残甲嵌在其内。
他稍一动作,身上铁锁便牵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沉重又嘈杂,是以他不愿多动,宁可僵到手脚麻木,才微微变换一个姿势。
反观其他一同被关押进来的季府亲眷、下属,季何的状况竟还算得上走运。
那些成日在将军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尊处优的妾室丫头们,平时连沐浴的水温不宜都要挑三拣四地责骂下人,如今身不由己被关进这肮脏阴湿地儿,区区几只老鼠就能吓得她们魂飞魄散,尖叫连连。
狱卒不胜其烦,举着鞭子恐吓一番,没成想直接将人吓得晕厥过去,隔着铁门,是生是死都尚未可知。
季川已至中年,上头的长辈早已走得七七八八,余下来的老骨头只有其中一位妾室的父亲,其病入膏肓、缠绵卧榻,光是动上一动都不免让人觉得他就要驾鹤西去。
季何被关在老骨头隔壁的牢房中,成日里看着一胖一瘦的两个牢头在桌前喝酒、谈天、训斥犯人,时而又在他的牢门口晃悠几载,苦大仇深的脸色像在观察他咽气没有似的。
说来可怜,算上隔壁那位半死不活的老丈人,整个季府上下,同季川沾亲带故的男性就只有其亲弟季何一人。
这么多年以来,季川虽纳了几房妾室,却仍旧膝下无子。
倒不是因为季将军不擅人事,据坊间传闻,季川与其夫人乃是伉俪情深,夫人的身子不好,才难有子嗣。
而那些纳进府中的妾室都是官场上人情世故,被权贵们视作赠礼强塞进来的摆设,季川将能拒的都拒了,实在推辞不过的,也只好放进府里当个花瓶,端端茶倒倒水,反正将军府中也不会差她们的一口饭钱,他将表面的宠爱与娇惯做足了,却与她们没有什么实在的关系。
胖子牢头是个斜眼,不明将军府中的勾心斗角,只管上头下了命令,就只能成天盯着这帮弱不禁风的囚犯,跟瘦子茶余饭后闲聊几句。
而今天的气氛却莫名让他感觉异于寻常。
“大人,大人,外头有人找呢!”进来通报的下人面孔生疏,胖子瞟了眼,没多想。
这牢里成日有面生的下人来来去去,主子是什么人的都有,他们倒也司空见惯,自然提不起什么防备之心。
瘦子睨他一眼,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自个儿去吧。
二者习以为常地交换了个眼神,胖子便不疑有他地随那小厮去了。
可行至一半,那小厮见瘦子还坐在原位上无动于衷,缩脖子一愣,神色尴尬,弯腰俯首道:“那位大人也请一道儿来吧。”
“要我去作甚?”瘦子方才瞧见了他只对胖子低声细语地叫唤,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哎,大人见谅,我家主子需借一步说话。”他笑吟吟地恭请道。
这熟悉的套路倒像是拖了关系想破格进来省亲,出去带个面照才好将贿赂的银两悄悄塞进来。
两人当职已久,也不是没见过这档子小事,若无大碍,没有旁人窥见,权当赚个外快,又何乐不为?
说罢,二者对视一番,顶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步履划一地跟了上去。
晚间狱中看守的人手也不在少数,能过外头守门狱卒的关,想必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胖子正想着,甫一出门,后颈骤然一麻,视野一黑,飞速失了知觉往前倒去!
紧跟其后的瘦子还不及反应,被毫无悬念地梅开二度,两名牢头就这么静悄悄、水灵灵地瘫倒在地。
走在前头的小厮一改方才奉承赔笑的嘴脸,与出手放人的黑衣刺客对视颔首,左顾右盼,干脆利落地将尸身拖至暗处。
少顷后,再从暗处走出的仍是一胖一瘦两人,身上的衣着配饰与那两名牢头一模一样,只在相貌细节处略有不同。
但毋庸置疑,在这种地方,鲜少会有人将牢头的容貌记得一清二楚,再者轮岗换班者之间也不一定尽数相识,冒名顶替一时被发现的风险并不大。
“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