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返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能感觉到,整个京城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侯府周围的探子被撤走了大半,还剩下零星几个,行动也有所收敛,只是远远地盯着谢迎的动向,不再贸然靠近。
或许是昨夜杀鸡儆猴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他们认为尘埃既定,侯府没机会再掀起任何风浪了。
反正对温祈而言,这些都不影响她拉着段文君打叶子牌。
不过与她不同,段文君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她捏着手牌纠结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谢迎被临时传召进宫,你就半点都不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温祈正仔细研究着牌面,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不外乎是研究太子回京的事,总不至于还能被皇帝给砍了吧。”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段文君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片刻,最后中肯评价:“你真豁达。”
高情商:豁达。
低情商:你可长点心吧。
“怎么能叫豁达,这明明就是没招了。”温祈无奈叹气,顺手把牌收拢到一旁,托着下巴感慨道,“小段大夫啊,你知道我进京以来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段文君被她问得一愣。
“……什么?”
“渺小。”温祈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渺小,式微,无能为力。”
“皇权是一座山,天敕圣宗是另外一座,两山相对,阴影叠着阴影,轻易就压得人无法喘息。”
听着她的话,段文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说实话,她并不理解温祈突然说这些的用意所在,但能隐隐感觉到,这好像是在向自己暗示些什么。
她突然没来由地感到有些慌张。
不过温祈却像是并未察觉,依旧还是那副闲聊的姿态。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枚药玉,昨夜已交到庞子程手上了。”
“真的吗!”
段文君眼神一亮,当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看着温祈,目光里带着些许隐晦的希冀:“那,那他有说些什么吗?或者有什么反应?他有没有,有没有问到……我?”
“没有。”温祈如实回答。
话音落下,段文君的表情僵直一瞬。两眼重新变得黯然,她有些木讷地扯动了下嘴角:“啊,这样啊。”
她半垂着眼,自我催眠般喃喃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他现在处境不好,等到这一阵子风波过去,到时候我再找机会……”
“你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吧,小段大夫。”温祈打断了她,语气强硬地提醒道,“他在替天敕圣宗做事。”
“……我知道。”段文君的语气有些挣扎,顿了顿,又忍不住辩驳,“我了解他,他是有苦衷的。”
“苦衷?”
温祈挑眉,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可你们毕竟那么久没见了,人都是会变的。”
“万一根本就没什么苦衷呢?万一就是他屈服于天敕圣宗的威逼利诱,然后……”
“一派胡言,绝无可能!”段文君瞬间怒极,拍案而起,红着眼睛瞪视着温祈,“这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我!”
温祈不说话了。
她环抱着双臂,靠坐在椅背上,抬眼与段文君对视。
“你信任他。”
段文君抿着嘴没有回应,但执拗的眼神无疑在宣告。
毋庸置疑。
看着她的样子,温祈突然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释然地勾起嘴角。
“很好,小段大夫,那就保持你的信任,好好听我说接下来的话。”
“……什么?”段文君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温祈刚才好像是在试探自己。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混乱。
但温祈显然没打算给她留太多反应时间,没等到明确的回应,便已经自顾自地开口了。
“你还记得槐村食心魔的案子吧?”
段文君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但思路已经不自觉地跟着走了。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些村民信了人心治病的鬼话。”
“不,这不是鬼话。”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温祈直接切入正题,“有人在京城构建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以宫女太监为供体,取他们的心,治权贵的病。”
段文君似乎是被吓到了,陡然打了个冷战。
“但是,但是这跟子程有什么关系?是因为玲珑心吗?玲珑心也是这么来的?”
她语气显得有些慌乱,像是在刻意逃避着某种可能,不自觉地将庞子程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
但温祈却近乎冷漠地否定了她的猜测:“不,不止是玲珑心。”
“京郊有个叫安乐堂的地方,专门负责替那些横死的宫人敛尸。但实际上,它扮演着掮客的角色,替那些买家供货。”
“而卢一舟,或者说庞子程,就是安乐堂的堂主。”
“这不可能!”段文君瞳孔猛地一震。
她尽可能地审视着温祈的每个微表情,企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可惜并没有。
理智在提醒她,与刚才的情况不同。
这次不是试探。
是事实。
庞子程真的把持着这么一桩惨无人道的生意。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段文君彻底沉寂下来,有些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他,他……”
她嘴唇嗡动了下,却只发出一些很细碎的声音。
温祈听不清,但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她彻底消化完这些信息,或者说,消耗完对庞子程的信任。
但事实上,段文君并没有思考太久。
“不是他。”她再度抬眼,声音冷静得可怕,“如果是他做的,温祈,你就不会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了。”
温祈一时哑然,顿了顿,才无奈道:“这算什么,我露出的破绽吗?”
可她不得不承认,段文君说得确实没错。
本来她也不能确定,庞子程这个所谓的堂主,到底在这件事里被牵扯到多深。
直到昨夜在陆仁那里,看到安乐堂交易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