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脱口道:“那你是不是对谁都好,睡不着的都可以半夜给你打电话?”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此话唐突,居然想什么就说出来了。但任平生依然不以为忤地一笑,“我真不用dating app,也没什么朋友,我不是到处对人好的类型。”
说得我心中痒痒的,也笑着接道:“哦?组长对我不一般不是因为对谁都好,那是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里么?”任平生的眼神里顿时带了疑惑,我却必要提出些影儿来,“第一次有幸见任组长,还是在咱们集团的停车场,组长刚加完班……”
任组长应也不应一声,看情形是——
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如此一想,我出国留学前读大学的那几年干过的缺德事差不多都对刑柯说过,但那件事我认为需遮遮掩掩藏着不让除我和任平生之外的其他人晓得,因为那件事横看竖看我都觉得就算我不说,任组长也应该是想将我灭了绝后患的。三年前我初上诚成,找那时刚刚从他自个儿的上家跳槽到这里来的徐迎峰,在三更夜半的停车场第一次看见任平生。我记得我当时一栋楼都找遍了没寻见徐迎峰,揪住徐迎峰的秘书打听徐副总在哪里亦没掏出个答案来,最后认命地摸过他办公室的桌上放的车钥匙,公然到停车场划车泄愤。但转了一圈没看见徐迎峰新提的宾利,倒是听得有人在负二层停车场哭。远着听总不如近看真切,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功能,不由自主挪过去瞧,却就这么撞上一双发红的眼睛。我一惊他也一惊,同时喊出了声,我喊“有鬼啊”,他喊“别看我”。
喊得我很好奇。鬼,有怕吓到人的鬼么。一只眼半闭一只眼半睁又转到他身上,先看见双下垂的红丝眼,勾出泪湿眼角一种无辜的风流,再是雨润杨柳,杨柳青似的好相貌,语声温和不消说,是个年轻的男人,而且是人里头最像样的一种。
我终于松下口气,“手电光晃着你了罢,抱歉抱歉,人到了晚上眼神儿差,要看的和别要看的都夜盲地看不着。呵呵。不知道你看见辆宾利没有?”
幸而他经得起事儿,站起身掸了下灰尘四处再望道:“那倒没有,是不是你少下了一层,车停在负三了。”
我恍然道:“徐迎……啊,是我,竟然把车停负三层了。哈哈,哈哈,真有我的。也怪不得我连车都找不到,原来是走错了,哈哈……”
他淡淡笑了笑,我道:“那我到负三划,呃不,我这就到楼下拿车去了,谢了哥哥。”
当时只道了负三的谢就走,万没想到半夜又在海岸公路处偶遇,我将徐迎峰的车停在路边环顾四周,小风悠悠,清月照睡城,我这一顾,就顾到了海堤的大石上,一看,就看到了他。
我听见自己按响四五声喇叭,惊退两三只禽鸟。他侧首望我,很平静地从石头上站起,一步,两步,三步。七步时,躬腰进了我的副驾,长江入海口的潮润气渗进了风里,漾于车中。
我默然低头,黑色的外套仍带点潮,散在他膝上腿旁,外套正中还放着一块工牌,上面搁了张他戴着个全黑窄框的公式照,戴上眼镜依然挺好看;下方赫然写道人事部三组组长,任平生。
也就在这默然的一瞬间,我本欲问他怎么把外套跟工牌一起折在了刚坐的沿海公路海滩边,连手机带备用机被搁上似乎是离海近的地面上,怎字出口,顿时领悟是因为鼻子里有出气有进气的日子不大令他耐烦了,下面的话就没了声儿。
这块工牌之后被刑柯借来领我到诚成一逛,我拿它进闸机口,忽然想起件事情,“你们这个竹杖芒鞋轻胜马一日看尽长安花……呃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任组长,他这个工牌照片上的眼镜是装饰还是近视?”那天在停车场和临港海边他一眼望来就把车和我瞧得各个清楚,可没戴眼镜哪。就算是配的隐形,红着两个眼眶儿该也冲没了罢。刑柯说:“我总算知道偶尔徐总戴一次眼镜的时候,你心里都怎么想的了。徐总那个或许是装饰但任组长的确是近视。是不是长得帅的人戴眼镜在你那里都是装饰,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戴眼镜的时候也是装饰?”回顾那段时候,我因为出国不出国这种的事儿与徐迎峰有了些芥蒂,听见徐总这两个字就轻叹气:“我其实一直都这么觉得,想说你戴眼镜的时候比徐迎峰帅多了,就是怕你听了这个话防蓝光眼镜从此不摘了,没敢说。”
任平生的眼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定在我脸上,刚才波澜微漾,现下无波无浪,我只有道:“那件事我没和人说过,可后来天台和登错会议的那两次任组长你不也没和刑柯之类的说过么,我守你的你守我的,大家扯平了的是朋友。你不用再费功夫和我客气,也别那么留意……”任组长终于开口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没客气,用掂量一棵白菜的眼光掂量我,一双眼穿到我心里去:“那片海不是景区,你那天是为什么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