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火火正当少年,心高气傲,一听这话,心火猛生,急于表现自己,便要奔过去给吾爱一个教训,让他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却刚迈出一只脚,只听迎面袭来一阵风声,风声之中,夹着一道带着腥味的残影,待到近在眼前,方才看清,那是一条,鱼……?这要是砸他脸上,岂非鼻青脸肿?温火火立时劈出手中木枝,却听“嚓”的一声脆响,那条鱼撞上了木枝,与此同时,他手腕被一股强力震得酸麻,五指一松,紧接着,木枝和鱼脱手飞出。
循着那条抛物线望去,只听“砰”的一声砸落,那木枝上串着鱼,已架到了地面篝火之上,滋滋烧烤着。
见此一幕,温火火先是气恼,气恼的是,方才出其不意的对招,他……竟然败了!
而后,他便是渐渐升腾的兴奋,兴奋的是,方才出其不意的对招,他竟然……败了!
少年人儿正当热血,输个一次两次不算什么,何况方才对方突袭出招,他是输于粗心大意、防备不及,而非正儿八经的对打。
他怕的是,难逢敌手。
他怕的是,所有人都当他是个温室的花朵,不肯让他风吹雨打,不肯让他长大!
他怕的是,孤独地、执拗地,守护着他的剑道,却到头来,碌碌无为,虚度一生,最终溺于平静的死水之中……
这对于任何一个心怀梦想的人来说,都是最恶毒的诅咒!
温火火双目燃火,大喊一声“来呀!”随手折下一根木枝,冲了出去,迎面劈向正在洗菜的男人,眼见就要刺中他面门,却见他毫不闪躲,温火火大感诧异,方才燃起的斗志登时消了大半,慌张道:“啊,喂喂,你出手啊!”
此时待要收手,却已回转不及,就在枝干距离吾爱鼻尖分毫之际,温火火的手腕又是被一股力道震得发麻,而这一次,中伤他的,不是咸鱼,而是更加气人的——一枚小小的铜板!
只见吾爱双指夹住铜板,抵住来势汹汹的木枝,弹指一振,“咔咔”数响,木枝便碎成了段。
随后,吾爱仍是气死人不偿命那般,面带微笑,一手洗菜;另一手,随意地、轻轻一碰铜板。瞬即,铜板飞出窗外,“嚓”的一响,撞上柱在墙角的长剑。
火灵剑被这股霸道强悍的力量震得嗡鸣作响,暗中与那力量对抗,却刹那之间败下阵来,被那力量催动着,掉转剑尖,竟是对准了温火火。
温火火大为惊愕,瞳孔中倒映着火灵剑杀气腾腾,向自己疾驰飞来。
他自认火灵剑的唯一剑主是自己,竟是不想有朝一日,被外人操控。巨大的震惊之下,他忘记了反抗,也忘记了闪躲,只双腿灌铅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
眼见剑气即将扫中他脸面,这时,一抹倩影如风闪过,双指夹住剑锋,这刹那,只听“嗡——”的一震,以那剑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散开一团巨大的气波,掀起一阵强风。
那风,看似温柔、却力量雄浑,绵延千里。
风过,山石翻滚,云雾涌动,森林弯腰……仿佛天地之间,都为之变色。
待到风声止住,只见温火火的鼻尖之前,悬停着锋利的剑尖;而那剑尖,正被少女的两根纤白手指稳稳夹住。
就在方才刹那,卜幼以两指,定住这撼天动地之势。
温火火惊得呆了。
他怔怔后退了几步,渐渐的,脸色越发扭曲……
卜幼收了那剑,见他脸色不对,迎上前去,关心道:“火火,你怎么了?”
吾爱手里仍忙着洗菜摘菜,淡淡笑道:“年轻人嘛,受点委屈和挫折是件好事……不然他总是鼻孔朝天,看不见脚下的石头,迟早有一天得栽跟头。”
卜幼知吾爱是好意,可方才那一招,未免声势略大,怕是挫伤这孩子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刚要上前安慰几句,却见温火火突然冲出屋外。
卜幼急忙追出,喊道:“火火啊,你别灰心,方才那只是个意外。”
温火火奔到一棵大树下,对着树干连连猛锤,锤得大树拦腰折断后,蹲下身去,抱住了头,懊丧道:“我,我竟然输给了一个洗鱼洗菜洗锅碗瓢盆的杂役?”
卜幼:“……”
吾爱:“……”
卜幼走到他身后,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你的地位是高是低,都要抱着一颗谦卑之心,这样才能不断地学习进取,才能遇到挫折时处之泰然,而不是把自己放在高位上,谁也瞧不上。不然,哪一天,你一旦发现自己技不如人,便会信心大减,自我怀疑,那么,到时候不需要别人打败你,你自己便会率先打垮自己。我以为,这些道理,比剑术本身更有意义。”
温火火心中认可卜幼所讲的道理,可仍是有些不服气,瓮声瓮气道:“可是,可是他只是个杂役啊……他要是本事大,为什么不去闯出一番名堂,为何要干这种低三下四的事。”
他身负本领,心怀志向,自己做不了这种下等事,便以为其他有能力的强者,也如他一般,做不了这种下等事。说到底,还是他年纪太小,经历太少,爹爹还不肯教他道理,只是把他当个娃娃宠爱。全靠他自己摸索悟道。
这时,身在厨房的吾爱道了句:“小仆从未觉得自己低三下四。”雅然一笑,道:“身为大人的仆从,小仆倍感荣幸。”
卜幼不理他这番走狗忠言,对温火火道:“一个人本领高强,那算不了什么。”
温火火一怔,“这是什么话?”
卜幼坐他身边,柔声道:“若你既坐得了高堂宝座,也能忍受胯下之辱,那才是真的有本事。”
温火火头埋手臂,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人外有人,一个仆人都能打过我,肯定还有更多人能打过我,只是这些人不爱出名罢了……哎,我果真是没用!浪得虚名!爹不教我剑术,我自己尽偷学了些野狐禅。”
卜幼:“你爹为何不教你剑术?”
温火火:“他觉得学剑没用,他不但不教我,还不准我自学。我都是偷着学。就算是偷着学,要是被他发现了,他还会训我。”
卜幼大感诧异,“这是为何?”
温火火因为身份特殊,又被家人管得严,鲜少有朋友,更鲜少与人谈起悲伤往事,如今,卜幼便是他的朋友。他又觉得卜幼此人纯善热心,方才他又受了刺激,正是伤心处,需要宣泄一番疏解心中郁闷,便忍不住说一说心中压抑许久的话。
他道:“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