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亓官子楠再度拦了过来,道:“请族长止步,少宗主在休息。”
她三番两次阻拦,亓官平又担心爱女,终于没了好脾气,哼道:“你那少宗主是我的女儿,我隔着帘帐去看她一眼便走,难道会害她不成?”说罢,不容置疑,推门而入。
亓官子楠眼见拦他不住,大声道:“请族长留步啊!”她声音大到掀翻瓦片,实在夸张了,亓官平焉能察觉不出异样?回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方才说少宗主在睡觉,这会却大声呼喊,难道不怕吵醒了她?还是说,她根本没睡觉,你在撒谎……”
亓官子楠扑通跪地,颤颤不语。
这时,忽闻房内亓官幼道:“爹爹,你不要怪子楠姐姐,是我叫她那样跟你说的!”
亓官平听她声音嘶哑,极不对劲,立时快步走到床边,隔了纱帘,问道:“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叫爹爹来看你?”
亓官幼道:“女儿生了点小病,不想叫爹爹担忧……”
亓官平喝断道:“胡说。”
他一听女儿生病,再也顾不得虚礼,揭开帘帐,只见亓官幼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虽然只是一个小脑袋,却仍然可见,黑色咒文已从她的脖子,攀缠上了她的半张脸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还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青春少女?就算是亓官幼不在乎容貌,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也疼惜不已。
亓官幼不忍叫爹爹伤心担忧,往上一拉被子,遮住了半张脸。这下,只剩下一对咕噜噜的眼睛猫在外面了。
听她道:“只是小风寒,不劳爹爹挂心。”
亓官平摸了摸她额头,发现确实不烫,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又道:“看大夫了吗?”
亓官幼:“看……看了。”
爹爹见她结巴,便知她撒谎,又想这孩子从小生病便不爱看大夫,无奈道:“算啦,我去给你找大夫来瞧瞧。”
亓官幼一愣,“不要!”
亓官平:“哪能不要?”
亓官幼:“我睡一觉就好了!爹爹,你别找大夫。我要睡觉了。求爹爹先走吧。你下一次来,我就……我就好了!”
亓官平知她任性,儿时每每看大夫,总免不了又哭又闹、走不动道,总要趁她睡着了请大夫来把脉,心想先把她哄睡了再说,便道:“好,那你先睡吧,爹爹不叫大夫了,爹爹在这里看着你。”
“我说了不要,不要!”
这句话,听起来格外狂躁,一反平常。
她后知后觉一般,说完就愣住了,眉宇间拧出一丝自厌、懊恼。半晌,索性装作糊涂,哧溜钻进了被子里,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只有嗡嗡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我真的要睡觉了,请爹爹去休息吧。”
亓官平已看出她不对劲,哪能不管?肃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爹?”
“没,没有……”
这句话,却是颤抖的。
与此同时,被子也在颤抖。
亓官平大感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你抖什么?”
却听她说甚么:“这是……我,我睡前爱运动一下。”声音听起来闷滞又虚弱,显是极不对劲,亓官平哪里肯信?一把掀开被子,见她颤抖不止,脸色极为难看,身上的咒文也好似蜈蚣一般起伏波动,不禁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啦?”
亓官幼知道瞒不过了,牙关一松,终于哀吟出口,道:“爹爹,我有点痛……”她兀自忍耐了许多天,这时有了爹爹关心,紧绷的心弦半松,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恨不得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都吐露出来。
却在这时,“咚咚”,有人敲门了。
亓官幼心中一滞,“一定是来找我吸收阴灵,顺便查看我状态的族人!我现在怕是不行……”
亓官平冷静道:“没事,万事有爹爹在……你现在状态不好,须得休息。先睡一觉吧。”说罢,点她颈上穴道,令她暂时昏睡过去,站起身来,几步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面来勘查的族人道:“小女睡了,明日再来吧。”
那族人进来一看,果真是睡了,便也不勉强,告辞离去。
亓官平返回床边,亲自守着爱女。他拧眉不展,一夜没睡,直至她翌日醒来,待她定了定心神,这才问道:“你哪里感到痛?”
亓官幼如实道:“我浑身都痛。而且……而且我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
亓官平想起她曾说过的、关于阿难的事情,心中一沉,道:“是不是阴灵在你体内说话?”
亓官幼:“是的。还有,我发现我的脾气变坏了……”
亓官平:“怎么说?”
原来,就在三天前,她在这里实在躁得慌,打算出去玩耍,却被族人拒绝。那一瞬间,一股火气窜上心头,难以自制。
甚至,大脑中闪过一个恶狠狠的声音,道:“杀了他们!”
然后,她果真看见自己的手,哆哆嗦嗦,拿起了剑……!
剑尖划着地面,爆出火星,发出“嚓……嚓……”的冰冷尖锐之响,好似恶魔的利爪,一下一下刮着她的耳骨,让她猛地惊醒了。
刹那间,“嗡——”的一声耳鸣尖响,脑筋拧成了一根紧绷的细线,骤然断了。
随即,她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再醒来,她便开始浑身发痛,好似身体内的灵魂要争先恐后挣脱她的意识,抢夺她的身体,将她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宿主。
她越是烦躁,越是生气,越是忧虑……越是心神不宁,便痛得越是厉害,脑中的声音越是嘈杂,心中的戾气,也就越重!
亓官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在屋里来回踱步,道:“一定是你吸收的阴灵越多,私心杂念越多,你的情绪越不稳定,心神越不安宁,意识也就越薄弱,这个时候,那些心术不正的阴灵就会趁机操控你的意识,想要控制你的身体,所以你才不自觉地拿起了剑。打个比方,现在就是一堆人一块占用你的身体,如果你控制不了这些阴灵,那么假以时日,这些阴灵就会反过来控制你。并且……你吸收的阴灵越多,怕是情况越糟糕。”
亓官幼:“那可怎么办?”
亓官平:“你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什么也不要想,心平气和的,不要给那些心思不正的阴灵可趁之机。你一旦……”
话没说完,这时,有人敲门了。亓官幼道:“一定又是族人来让我吸收阴灵了,我先出去……”却被爹爹拦住,听他道:“你这样怎么出去,你先躺好了,我出去说。”
他踱出门去,对那族人道:“小女刚醒,一会就去。”打发族人离开后,再度返回屋内,对亓官幼道:“咱们当着这些人的面,将阴灵吸收,佯装无事,爹爹便带你回家。”
亓官幼:“可是,他们规定把我留在这里看守一个月,还有七八天才到期。”
亓官平:“多一日少一日没多大区别,他们不会有什么闲话说的。”
也的确没有闲话,至少表面上,各族在四堂会审后,都同意了放亓官幼回家。亓官平暗松口气,佯装无事,携了爱女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踱出会审司大门。
路经温烟雨的时候,被他伸手拦了一下,听他道:“少宗主,有小厮曾听到你夜半呻吟,不知是身体抱恙还是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