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如地狱修罗,率领着千万恶灵,卷土重来。
卜幼虽不知吾爱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可是她心中却异常不安。
总有个声音一遍遍告诉她——
“阻止吾爱!”
“阻止他!!”
“阻止他!!!”
她心急如焚,再多等不得,反手挥剑,“喀”一声响,那本就裂出蜘蛛网缝的气屏登时碎了一个稀里哗啦。
卜幼如电疾驰,飞奔向他。
只见吾爱的手仍罩在无归头顶,然而,电光火石间,修长尾指却忽而勾来一根白净小指,与他勾缠,将他的手带离到一旁,直与他十指相扣。
他神思一晃,竟是呆了,未来得及反应,已被那小手牵着奔到了剑屏中。随即怀中一热,一个温软香甜的女孩已扑了他满怀。他又是呆了一呆。
良久良久,他才终于,回到了他的人间。
他回手抱住怀中少女,深深低下了头,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竟是喟叹一般暗松了口气。
卜幼暂不去管那些恶灵,眼中只望着吾爱,见他手掌仍有黑气缠绕,担忧道:“你的手……”
吾爱眉眼一弯,宽之一笑,道:“没关系。”垂袖掩手,只听得袖中传来嘎嘣几声响,那仿佛是骨节伸缩发出来的裂响。半晌,他的手再度伸出袖外,只见手指根根白皙修长,哪里还有什么黑气?
卜幼却仍是担忧,道:“吾,你把那些黑气吸进了自己的身体中,是不是?你要如实回我。”
吾爱:“一点点而已,不足挂齿。”
卜幼:“你可千万不要大意。那些黑气实则是恶灵,他们进了你的体内会怎么样?会不会伤害你?”
吾爱:“不会。我说过了,我不会有事。”
“是吗?”卜幼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很不安……你以后千万不要独自以身犯险。说好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吾爱:“你不是要救那和尚吗?我方才是在救他。”
卜幼:“无归大师是要救的,可是对我来说,你也很重要,很重要……救无归大师的办法可以另想,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要你一个人扛。”
见吾爱不说话,她也不知怎的,忽然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急忙低下了头。她这样阻拦吾爱,看似有些自私,可是扪心自问,若要换成她自己承担,她定义不容辞。只是现下这种情况极是棘手,她毫无头绪、暂无办法,只能依靠吾爱,这叫她怎么忍得下心?
吾爱听她尾音哽咽,心中一刺,温声道:“是你多想了……”摸了摸她的脸,半晌,叹了一口气,拥她入怀,拍拍她的背,“我没事,真的没事。”
卜幼忽然道:“吾,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是不是?”
吾爱低低一笑,道:“是。”
见她还是小脸皱着,他不得不想个对策,半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又道:“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的灵魂,只有你……”
“……”
这番话,在外人听来,就属实……有点肉麻啦。无忧打了个激灵,低头咳嗽一声,对无妄道:“咱俩要是换换就好了,我聋你瞎。”
若是往常,卜幼大概率也会脸红,并让他不要再说了;此刻,却是脸红之中,很是受用。她急需这样的甜言蜜语,来抚平焦躁不安的内心,道:“吾,你再说几句这样的话吧。我爱听。”
“……”
吾爱笑了笑,“你想听什么?”
卜幼圈抱住他的腰,抬起脑袋看着他,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喜欢。”
于是,吾爱望着她。
她虽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那双眼睛,一定热烈似火,正盯着她,目不转睛。
她的心,忽然凌乱了。
好像十里春风吹过那般凌乱。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过了会,忽然,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她一怔。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件事……
这让她近乎以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两句话是——
“我喜欢你。”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她忽然忘记了呼吸,屏息凝神,倾听着接下来的话。
只要他肯说,那么,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坚定地告诉他——
我也喜欢你。
包括……你的灵魂。
可是。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却迟迟不听他说话。
等来的,却是他双手放了下来,似要后退一步,她急忙一手揪住他腰间的衣物,往自己这边一拽,同时,另一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弓背低下头来。
然后,她踮起脚尖,亲吻了他的眼睛。
无声地,告诉他,她的答案。
这个答案,五百年来,从未变过。
从今往后,永远永远,也不会变。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轻轻地说:“我感受到了,这颗心,在动,在疯狂地、有力地、鲜活地跳动着……”
岂止是心跳,他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就连灵魂,都在震颤……
他分明是那样的心动,却说不出来一字半句。
他有多么的心动,就有多大的欢喜;他有多么的沉默,就有多大的胆怯、愧疚、失落……乃至于绝望,五味陈杂,快把他逼疯了。
他最应该做的,不应该是像之前一样吗?他应该扮演好一个忠诚又深情的仆从,像往常一样,轻轻松松的,便能对她说出几句甜言蜜语,做出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的动作,抱她,摸她,送她玫瑰,用着深情缱绻的口吻,对她说:我爱你。
可是现在。
他做不到了……
“没关系。”
那个女孩却道:“我知道你的答案……”
她双手交叠,捂在心口上,道:“我已经听到了。”
心跳声,便是他的回答。
每一次心跳,都与她的灵魂,同频共振。
说完这些,不再说了,卜幼搓了搓眼睛,转而看向那黑气愈发,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道:“吾,咱们不能把恶灵直接消灭么?”说罢,等了等,却不听吾爱说话,晃了晃他的手,“吾?”
吾爱指尖一抖,默了半晌,才仿若回了神思,回她的话道:“很遗憾……不能。不论是你的阴灵,还是无归的恶灵,又或是不论生灵还是死灵,都是‘灵’。‘灵气’生于天地之间,与天地万物同生同灭。除非天地毁灭,回归混沌,否则‘灵气’不会消失。”
这便是说,重要的不是“恶灵”或“阴灵”这个形式,而在于“灵气”本身。这种灵气是不会消亡的,只会以各种形式继续存在于世间。
打个比方,如果把恶灵杀死,那么虽然看似恶灵消失,但那恶气却仍存在,作为一种邪恶的灵气散进世间,久而久之,世间的戾气和煞气就会越来越多,直至为祸人间,导致各种灾难发生,比如战争。
又好比,当卜幼的灵符被破除时,看似镇守在符胆中的阴气不复存在,但实际上,只是阴气被打散了,散进了世间。久而久之,这会使人间阴阳两气失衡,亏损人的气血,导致疾病的发生。
所以,为了阻止恶气和阴气散进人间,便需要有克制之物。比如黄泉地国和卜幼,这两者都能约束阴气的扩散,并且能够为己所用。至于恶气……自然也需要一个“容器”来收纳,以免恶气扩散到世间。
听完大概,卜幼道:“这么说,无归大师就是用来收纳恶灵的‘容器’!”
这个“容器”,就好似一个最肮脏的垃圾桶,盛满了这世间的暴戾、贪婪、懒惰、淫污……等等等等最邪恶、最黑暗的力量。“容器”如果一旦承受不住,首先必遭反噬。因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用来做这个“容器”的。能够用来做“容器”的,必要能镇压一切邪恶黑暗的力量。这种人,要么是佛,入地狱,度众生;要么是魔,本已身处地狱,又何惧妖魔鬼怪?
吾爱道:“那和尚身负诸多恶灵,却能坚持到现在,倒叫我刮目相看。”这也是他为什么肯出手救无归的原因之一。
卜幼:“不管怎么说,我们先想办法把恶灵从无归大师的体内引出来。这个可有什么办法?”
吾爱:“有办法。”说完,却是不说了,看向另外两人。
卜幼登时一悟,“对了,两位大人,你们有办法的是不是?不然你们怎么会故意引我来这万祖峰?”
果然,无忧道:“是的!有办法!之前发生了太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跟二师哥有两个法宝给你看。”推了推无妄胳膊,有所示意。
兄弟二人齐齐从袖中掏着什么。